肯尼亚的旱季总晒得人头皮发疼，上周三我领完抗裂砂浆往回走，蹭到了识字班板房的外墙，胳膊上沾了半片白粉笔灰。抬头才看见，灰扑扑的纤维板墙上，有人用彩色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旁边还画了个圆滚滚的、带着叶子的芒果。
这个免费识字班是我们项目去年开的，给当地雇的女工教基础中文，每周三次，下班之后上一个小时，来的人断断续续，十九岁的奈莉是最准时的那个。她之前在工地做杂工，搬砂石、清理模板废渣，手上的茧子厚得刚握笔的时候总抖，写“一”都要歪歪扭扭划三四次，指甲缝里永远嵌着工地上的红土，洗多少次都留着点褐红色的印子。我好几次见她中午不躲凉，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捡我们打印废了的工程图纸背面练字，写错了就用袖口蹭，蹭得纸边都起了毛。
前几天刷到国内的新闻，说有出版社把AI仿写的文章署了名家的名，要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我当时看着就有点堵得慌。AI凑出来的句子再顺滑再漂亮，没有握过粉笔的茧子，没有晒过正午的大太阳，哪来的活人气儿啊。
上周六识字班下课，奈莉拉着我往板房跑，说她写了首诗，要第一个给我看。绝了就是我那天撞见的三行：“风过芒果树 奶奶在等我 我会写名字了”。怎么说还有错别字，“等”字的竹字头写反了，“芒”字多添了一点，但是每个字都写得极用力，粉笔末都嵌进了纤维板的纹路里，摸上去涩涩的硌手。6
她跟我说，她奶奶一辈子在乡下种芒果，殖民时期给白人农场主干活，从来没进过学校，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每次去集市卖东西按手印都要躲着人，总觉得丢人。她学中文，一是想以后能当项目的翻译，赚更多钱给奶奶治腿疾，二是想学会写字，把奶奶种了一辈子芒果的故事都写下来，还要教奶奶写自己的名字。绝了
嗯昨天她奶奶搭着村里的顺风车来工地给她送芒果，奈莉拉着奶奶站在板房墙根下，指着那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还捡了块粉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了奶奶斯瓦希里名字的音译，又写了自己的中文名字“娜丽”。奶奶不认字，伸着皱巴巴的手摸那些凸起来的粉笔印，笑的满脸的皱纹都浸着阳光，耳朵上的金耳环晃得我眼睛发涩。
我那天站在旁边啃着奈莉塞给我的芒果，甜得发齁，心想这才是文字该有的样子啊。不是AI拼出来的华丽辞藻，不是抄来的千篇一律的假金句，是一个小姑娘攥着粉笔头练了几百遍的心意，是能落在手上、摸得到温度的东西。风刮过工地边上的芒果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跟着念那三行歪歪扭扭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