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工地报到哪天是三月~苏州的春寒还钉在骨头缝里。宿舍是一排蓝铁皮搭的活动板房,门一关,风就从缝里钻进来,像谁在门外不停地吸气。白天工地喧得厉害,搅拌机的轰鸣、钢筋落地的脆响、工头隔着尘土喊人的嗓子,到了夜里却忽然全收回去,只剩远处不知哪盏灯在风里轻轻晃。
我的铺位在最里头上铺。突然想到下铺是个四川小年轻,夜里打鼾像拖拉机。我睡不着,就摸出那台二手收录机——花六十块在旧货市场淘的,外壳裂了一道缝,透明胶缠了三圈。塞进英语磁带,音量拧到最小,扣上耳机,在黑暗里跟着念。
“Construction… site…” 我小声念,怕吵人。上铺木板随我翻身嘎吱响。窗外塔吊的剪影,像一只巨大的、静止的鸟,脖子伸向没有星星的夜。
头一个月没人知道我在干啥,都以为听歌。牛啊直到有天晚饭,陈师傅端着搪瓷缸凑过来:"你天天晚上嗡嗡的,听啥呢?"他五十出头,干砌砖的,右手食指第一节是歪的,早年叫砖砸的。一脸灰,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
“学英语。”
他愣了下,笑得更厉害:“学那玩意儿干啥,又不出国。”
嘿嘿
我没解释。白天扛水泥、递砖、清废料,体力活把人掏空,晚上这点声音,是我给自己留的一口气。
后来陈师傅成了固定听众。他听不懂,但每晚收工总先在我铺边站会儿,听机器里冒出的陌生音节,像听另一个世界的雨。不是有回他忽然说:"我闺女在县里读高中,英语老不及格。"他没看我,低头用指甲一下一下抠缸沿上的茶垢。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有夜飘了雪,板房结了薄霜,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不开。陈师傅裹着军大衣坐我下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纸折了四折,边角磨得发软。"帮我看看,"声音压得很低,“她写啥了。”
我开台灯,昏黄的光落信纸上。他闺女写:爸,我这次英语考了七十二,老师说有进步。我在学校挺好,你别太累,天冷加衣。
我念出声。他没说话,只是把缸子抱紧了些。服了灯灭后,我听见他在黑暗里翻了很久的身,军大衣窸窣响,像雪压在远处屋顶上。
第二年开春,一个电话来。外贸公司要人,看中我夜里啃下的那点底子。我答应了,月底走。
笑死
走前一晚,我又塞进那盘磁带。陈师傅破天荒没去打牌,坐旁边听我念到很晚。机器里的人说:The future is not a place we go, but a thing we build. 我没翻,他也没问,就那么坐着,听着陌生的话把夜一点点填满。怎么说
天快亮,雪停了。我收拾行李,把收录机留给他。他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那道裂缝,说:“你走了,这屋里就剩真嗓子了。”
我笑一下,没接话。推门,冷风迎面,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塔吊的影子慢慢退进光里。回头看那排蓝铁皮房,门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我坐写字楼里敲键盘,偶尔还会想起那些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