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蹲在昆山电子厂后巷得工棚顶上啃冷馒头。
风从长江口卷过来,带着铁锈味和一点点咸——像舔了口生锈的刀片。
底下宿舍楼鼾声此起彼伏,有人梦话喊“妈”,有人踢被子踢出闷响,还有个河南小伙每晚固定咳三声,第二声比第一声低,第三声带痰音,准得像闹钟。我数过,连续四百二十三天没错过。
但今晚不对劲。
啊服了
头顶那片天太干净了。不是城市该有的脏灰,是种发青的、绷紧的黑,像被人用指甲掐住喉咙按下去的蓝。我抬头时,一颗星正缓缓划过——不是流星,没尾巴,不闪,匀速,直直地切开云缝,像有人拿铅笔在天上拖了一道细线。哈哈哈
我愣了两秒,下意识摸裤兜里的诺基亚。屏保还是去年露营拍的:篝火边一只烤焦的玉米,焦壳裂开,露出金黄瓤子,旁边歪着半罐青岛。我点开相机,对准那道光。快门声还没落,它就没了。
再抬头,天又空了。
可手机里有图。放大,再放大——光迹末端,有个极小的、非自然的折角。不是弧线,是九十度拐弯。
突然想到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工地扛钢筋,带班的老李总叼着烟讲鬼话:“天上跑的不全是星星,有些是‘回头客’。”他吐口烟,眯眼,“你盯着看久一点,它会认出你来。”
当时我笑他喝多了。现在馒头渣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第二天我翘班,坐最早一班大巴去苏州。没回出租屋,直奔平江路旧书摊。老板老周头戴瓜皮帽,正用放大镜修一本《昆虫记》的虫蛀页。我掏出手机,把那张图推过去。
他眼皮都没抬:“哦,这个啊。”
“你见过?”
“见多了。”他翻页,纸边脆得像蝉翼,“上个月在虎丘后山,三个大学生拍到它停在塔尖,悬了七分钟,一动不动。前年太湖边,渔民用手机录下来,它绕着渔船转圈,像……”他顿了顿,“像在数人头。”
我手心出汗。
“它干嘛?哈哈”
老周终于抬头,镜片后眼睛很亮:“等一个没关机的人。”
我浑身一激灵。
回厂路上我翻遍所有聊天记录,发现三年来,我每晚十一点零三分准时给远在云南支教的妹妹发一句:“今天搬砖X根,没断。”雷打不动。她从不回,只偶尔朋友圈发张孩子画的太阳——八条线,歪歪扭扭,涂成紫色。嘛
那天晚上,我又发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十七秒。
卧槽然后删掉。
改成:“今天没搬砖。哈哈哈”
突然想到
发送。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妹妹。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五个字:
你终于抬头了。
呢
我冲出宿舍,爬上工棚顶。
天还是那样青黑。
但这一次,我看见了——
东南角,一颗星没动。
它静静悬着,像一枚钉进夜幕的铆钉。
而在我脚边,昨夜啃剩的馒头渣里,有粒芝麻,正微微发亮。
不是反光。
是它自己在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