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晚风还裹着白天的余温，钢筋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散着一股铁腥混着汗的味儿。我们把最后一根钢管码齐，安全帽往地上一搁，工棚后头那辆旧皮卡就突突地发动了。老张说城郊北边那道河滩这两年水退了，草长得齐腰高，夜里没人来管，正好支帐篷。怎么说我信他。方向盘一打，城市的灯往后退，车窗玻璃上映着半张累得发亮的脸，远处一弯月刚冒出楼顶，蝉鸣还黏在耳根子上，不肯散。
【一】出发
暮尘沾袖口
哈哈哈钢管声里收工去
野风先一步
到了地方才七点过，天还亮着一层橘红。河滩果然空阔，远处一道浅水反着光，像谁把一整张锡纸铺在地上。我们挑了块背风的缓坡，把帐篷往土里钉。呢地钉咬进草根的那一下，白天攥了一整天的拳头忽然松了。草叶划过手背，有点痒，也有点凉。坡下有户人家亮着灯，狗叫了两声，又睡了。老张抱来一抱枯枝，我掏出那盒从夜市顺手买的炭，俩人对坐着，看第一缕烟歪歪扭扭地爬起来，被风一扯，散成几缕灰白，融进慢慢暗下去的天里。绝了
【二】搭帐
坡上草齐腰
地钉咬住旧草根
手茧松一遭
火真正旺起来是在八点半。炭红了，油布往上一铺，羊肉串、烤苞谷、几根青椒，全码上去。我拿扇子胡乱扇，油滴在炭上"呲"地一声，爆起一小团蓝火。那一瞬间特别像小时候老家灶膛里蹦的火星，只是现在旁边没人催我写作业，只有风把烟往东边赶，赶过草尖，赶进暮色。苞谷的甜香混着炭味儿，闻着竟比城里任何馆子都踏实。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烫一下，也不去管。
【三】燔炙
炭红油滴落
蓝焰忽腾苞谷香
风把烟赶东
额
吃饱了，老张把手机连上小音箱，放的是那种拨弦子的乡村调子。歌词听不大懂，可口琴一响，人就懒了。我们仰在折叠椅上，腿翘得老高。草丛里的虫子开始叫，先是一两只试探，后来整片地都响了，像谁悄悄把开关拧开。我想起在夜校上课的那些晚上，也是这种调子陪着我抄笔记——黑板上爬满看不懂的符号，窗外的虫鸣却一模一样。那时候累是真累，可心里有个劲儿撑着，像火苗底下那层红炭，不冒烟，也在烧。
【四】闻歌
拨弦随风起
口琴懒过草虫声
夜校灯未熄
怎么说
真正的礼物是十点以后来的。营火小下去，剩一层暗红的炭，天上却忽然满了。不是城里那种稀稀拉拉三两颗，是整条河一样倾下来的星，白茫茫的，带着点斜，像谁把一碗碎银子顺着坡泼了。银河那道白痕横过来，宽得能走马，中间还浮着一片雾似的星尘。我仰得脖子酸，也没舍得低头。忽地一颗流星斜斜划过，还没来得及许愿就没了。老张不说话了，拿根树枝在沙地上划，划了半天，划出个歪歪的"家"字，又用脚轻轻抹平。
啊哦
【五】仰观
炭冷星河满
碎银斜泼半天霜
人静不敢言
呢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复读的那间租屋。6也是夏天，也是这么闷，台灯昏黄，我做不完的卷子堆成山，窗外知了吵得人头疼。有回半夜实在撑不住，趴桌上睡着了，醒来脸上是自己的口水，和一道没解完的题。租屋漏雨，盆接在床脚，滴答到天明。可我还是熬过来了，第二年真考上了想去的学校。现在想，那股劲头跟今晚一样——不是不累，是知道熬过去有光。天上那道银河，倒像把当年台灯的光拉长了，铺满天。
【六】追忆
旧年租屋灯
卷山压颈汗如浆
熬过见晨星
夜里起了露。帐篷上凝了一层水珠子，摸上去凉津津的。我们谁也没急着钻睡袋，就那么坐着，听火苗偶尔"噗"一声，像替谁叹气。老张忽然说，明天那栋楼还要封顶，得赶早。我说知道，来得及。俩人都笑了，笑里没有累，倒像约好了什么要紧事。风穿过草丛，沙沙的，把远处的水声送过来，一下，又一下。虫鸣低下去些，夜更深了。
对了
【七】露重
露凝帐上珠
火噗一声如叹气
封顶约明朝
天是四点半亮的。东边先泛一道灰蓝，然后橘色从山脊后面漫上来，草尖上的露被染成金。几只鸟醒了，在浅水里扑棱，惊起一圈圈细纹。我们拔了钉，帐篷卷成一团塞进后备箱，炭灰用土仔细盖了，怕风再把它吹醒。皮卡往回开的时候，城里第一班公交正进站，车窗上沾着夜里凝的薄灰。我摇下窗，风是凉的，带着青草和土的味道，灌了满袖。安全帽搁在副驾，被第一缕阳光照得发白。
【八】晨发
灰蓝染草尖
卧槽土埋余烬车辚辚
凉风满衣衫
后视镜里，河滩缩成一条细线。我想，明天照旧要爬架子、扛水泥，可今夜这片星河算是存下了。等哪天累狠了，就把它掏出来看看。人嘛，总得有点自己攒下的亮。
【九】余响
后镜缩成线
星河收进衣兜里
明日再登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