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的春天,一个广东落第举人路过山海关。别人看关是看风景,他看关是看地图。后来这人跟同僚喝酒,拍着桌子说: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个人就能守住这道关。满座皆笑。这人叫袁崇焕。
十年后他真的站在了那道关上。天启六年,努尔哈赤十三万大军压到宁远城下,城内守军不足两万。高第把山海关外的兵马全撤了,留他一座孤城。袁崇焕刺血为书,与将士盟誓死守。城头的红夷大炮是葡萄牙人的技术,他早就盯着学会了。那一炮下去,后金军阵脚大乱,努尔哈赤本人受了伤,几个月后郁郁而终。这是他起兵四十四年来头一回大败。第二年皇太极再来,宁锦又是一场败仗。
一个文官,把两代后金大汗先后钉死在辽东的城墙下。这种战绩,在整个晚明找不出第二个。
然后呢?然后他被自己人杀了。
己巳之变是我读明史时最堵心的一段。皇太极绕开宁锦防线,借道蒙古,从喜峰口破关而入,直扑北京。袁崇焕星夜驰援,九千骑兵抢在皇太极之前赶到广渠门外。十一月的北京,滴水成冰,九千人对皇太极的主力,从早打到晚,身上中箭如猬毛,硬是把后金军顶了回去。京师的围,是他解的。
城门外血战的时候,城门内的人在干什么?在开会。廷臣说他纵敌深入,阉党余孽说他与敌有密约,满桂的残部说他放冷箭。皇太极那边适时放了个风——所谓反间计,让两个被俘的太监"偷听"到袁崇焕与清军有密约,再故意放他们回去报信。这套把戏粗糙得像话本小说,搁平时三岁孩子都骗不了。可它骗的不是耳朵,是人心。崇祯本来就疑,满朝本来就斗,反间计不过是往一堆干柴上丢了根火柴。
崇祯二年十二月,袁崇焕下狱。八个月后,凌迟,菜市口。史书里那一笔我读一次寒一次:京城百姓争购其肉,一钱银子一块,生食之,配着烧酒,骂声不绝。百姓没有错,他们只知道"通敌"二字。真正动刀的手在朝堂上,在诏狱里,在那颗多疑到骨子里的帝王心里。
后来清朝修《明史》,把反间计的原委从《清太宗实录》里翻出来公之于众,替袁崇焕"平了反"。这事细想极冷。乾隆表彰他,不是为了还公道,是为了告诉天下臣子:看,忠君就是这个下场也要忠。一个忠臣的冤案,成了新朝教化万民的教材。简单说他死了两遍,一遍死在崇祯的刀下,一遍死在乾隆的笔下。
我翻史料时总在想,他有没有过退路。孙承宗劝他走,他不走。临刑前他写诗:"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守辽东。人都没了,魂魄还要回宁远去。
其实
简单说有个细节很少有人提。他死后,一个姓佘的部下连夜把头颅从刑场盗出,埋在自家院里,临终留下祖训:佘家子孙世代守墓,不许南归,不许做官。这一守,守了十七代,三百九十年,直到前些年佘家最后一位守墓老人去世,墓还在北京东花市的一条胡同里。
朝廷负他,史笔负他,百姓负他。最后替他撑住体面的是一户连史书都记不全名字的人家。
煮酒论史这么多年,被高估的人物见得多了,被低估的也多,但像袁崇焕这样,战绩被演义稀释、人格被构陷扭曲、连平反都被人拿去当枪使的,找不出第二个。各位觉得,明末那个局,换个不信反间计的皇帝,他能撑到第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