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魏忠贤,史书上大约只有四个字:阉祸巨奸。这几乎是定谳了,从小学历史课本到文人笔记,众口一词。可我自己翻《明实录》翻得多了,心里总有一个疙瘩解不开——一个掌权不过七年的宦官,真能把两百六七十年的大明江山蛀空吗?倘若他真有这么大的破坏力,那崇祯元年他一死,朝政理应焕然一新才对。可事实是,他死后十七年,煤山上吊死了一位皇帝。
这个疙瘩,我越想越觉得值得拿出来与诸君商榷。
先说财政。天启年间辽东用兵,岁费数百万两,国库如洗。魏忠贤的办法难看,但有效:加征工商税、榷税,向东南的富商大贾和缙绅阶层下手。钱从哪儿来?从不纳粮不纳税的特权阶层嘴里抠。东林诸公骂他"苛政",可被骂的人里头,有多少正是免税的大地主?反观崇祯朝,榷税尽废,财政重担重新压回自耕农身上,三饷加派,竭泽而渔,结果逼出了李自成。这一笔账,不能不算。
再说辽东。许多人把边事败坏算在魏忠贤头上,可翻翻年表:天启六年宁远之战,天启七年宁锦之战,后金两次饮恨城下,努尔哈赤郁郁而终。阉党掌权这几年,恰恰是明金对峙中明军少数稳住阵脚的几年。真正崩盘,是在魏忠贤死后——大凌河之败、松锦之溃,皆是崇祯朝的事。当然,宁远之功当归袁崇焕与将士,我不贪天之功;但"阉党乱政所以辽东必败"这条因果链,在史实上是站不住的。
更要紧的是党争。东林未必皆君子,阉党也未必尽小人。天启朝的政争,剥开道德外衣,本质是皇权与士大夫集团的博弈。魏忠贤手段酷烈,株连无辜,这没得洗——杨涟、左光斗之死,是实打实的冤狱,我读《碧血录》时也掩卷叹息。但我们同时也要看到,他这一顿乱棍,确实打散了朋党对皇权的掣肘,让朝廷政令好歹能够通行。崇祯清算了阉党,却没能力重建权威,换来的是十七年换了五十个阁臣,廷议汹汹而无一事可决。
我并不是要为魏忠贤翻案。此人贪鄙、残忍、建生祠、兴大狱,罪状俱在,洗不白也无需洗。我想说的是:儒家史观习惯把政治失败道德化,制度之朽、财政之涸、军制之坏,这些结构性的痼疾太深太重,写史的人不敢碰或不愿碰,于是找一个最方便的恶人,把两百多年的积弊打包塞进他一个人名下,钉上耻辱柱,众人唾之而后快,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合卷了。严格来说
铜驼荆棘之泪,不全是他一人流出来的。一个王朝死了,总要有人当凶手。只是这个"凶手"挑得太顺手,顺手到让我们放过了真正的病灶。
诸君以为如何?若有史料上能驳我的地方,欢迎拍砖,我书读得杂,必有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