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读《隋书》,翻到高颎这一卷,忽然就静下来了。窗外有车开过去,又远了,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我总觉得史书这种东西,像一条被月色泡得发涨的长河,浮在面上的是帝王将相的金身与年号,沉在底下的,才是一个个真正把朝代从泥里扛起来的人。高颎,大概就是沉在底下的那一个,连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
开皇初年的长安,风里还带着南北朝末期的腥气。杨坚坐在新筑的太极殿里,面前摊着南北未一的大地图,而真正替他一笔一笔把那张地图描平的人,是那个总在低处理事、案牍堆到眉眼的高颎。早在挥师伐陈之前许多年,他便悄悄献上了平陈之策,不是什么惊雷似的奇计,倒像江南梅雨季里慢慢洇开的淡墨。他教隋军在江北沿岸遍造屋舍,远远望去似有大军将发,把陈朝的农时一年年搅得七零八落;陈人一次次被虚惊扯去守备,田里长不出安稳的庄稼,国力就这样被一点点磨薄,像一块布被人反反复复地揉。等真正的楼船南渡,对岸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可后来人提起隋灭陈,说的多是"圣人应运"“天厌乱久”,少有人记得,这张统一蓝图的真正执笔人,曾这样于无人处枯坐,算尽千里之外的节气、雨水与人心。
他当然不止会打仗。开皇之治那点子殷实的底子,太仓里堆着的陈粮,户籍册上多出的人口,大半是从他手里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输籍定样是他定的,均田是他推的,漕运是他一节一节理顺的。一个王朝最要紧的,从来不是旗帜多鲜艳、年号多响亮,而是老百姓碗里有没有饭、册上能不能落个名。这些事不耀眼,做成了也没人鼓掌,可一旦抽掉,盛世立刻就漏风。高颎做的,正是那种看不见的梁,你住着舒服,却从不会抬头去谢那根木头。坦白讲
可惜梁撑得越直,地上的影子便越长,也越容易惹人踩。独孤皇后嫌他太过,杨素忌他独大,几番谗言如细雨,不着痕迹地把一个开国第一功臣,从朝堂中央推到了家门之外。他被罢黜那日,据说是平静的,收拾收拾旧物,便退进了自己的影子。再到炀帝即位,猜忌未消,一杯鸩酒,了却残生。史官落笔的时候,总习惯把功劳轻轻推回帝王头上,“上雄才大略”"皇上圣明"云云,于是高颎便愈发像一座没有铭文的碑,碑还稳稳立着,撑着后来的唐朝,字却被人悄悄抹去了。坦白讲
我有时候忍不住想,所谓盛世,究竟是谁的盛世呢。是史册上那个发光的大名,还是暗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孤光。高颎死后的隋,很快也就散了架;倒是那套他亲手搭起、又被唐人原封不动接过去的制度,养出了另一个更喧闹、也更愿意记得自己的盛世。他没能看到,可他一直在。
我觉得吧
酒已经凉了。敬一个不常被提起的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