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最后三天,城西的老钟楼要炸。
周慎是这座楼最后的守钟人。通知下来那天,他在值班室里泡了杯浓茶,对着墙上的拆迁公告发了一上午呆。三十一年,他每天拧发条、校钟摆、听铜舌撞出整点的闷响,如今要亲手把钥匙交出去,听一声定向爆破的轰隆,把这一切抹平。
严格来说清理钟楼是他的活。工头说,拆之前里里外外扫一遍,别落了东西。
就是那天下午,他在西墙第三层砖缝里,抠出了第一封信。其实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发脆,却奇怪地不显脏,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其实墨迹是新的,至少看上去新,蓝黑钢笔字,一笔一画都利落。收信人写着"沈嘉禾",落款一九九八年,背面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农历八月十七,酉时,过河落水,无救。
周慎皱了眉。这楼荒了这些年,墙缝里塞封信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字太新,新得不讲道理。
他没当回事,直到第二天,在东南角的裂缝里又摸出一封。再一天,又一封。三天,十一封,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像谁替他排好的。
嗯
十一个名字,年份从一九七六跨到去年。每一封背后都写着一桩死:一次误诊、一场车祸、一桩失踪、一个从天台跃下的年轻人,日期精确到时辰。
周慎是较真的人。他托熟人查了几个还活着的收信人家属,回话一个接一个回来,脊梁慢慢发了凉。
沈嘉禾,一九九八年农历八月十七酉时溺亡于城东河,捞上来时怀表停在六点一刻,正是酉时。
李婉,二〇〇三年冬月初九,医院把她的胸片看反了,人没下得了手术台,日子分毫不差。
还有那个失踪的,那个坠楼的。
他翻遍档案,每一桩都成了真,每一桩都和信上吻合得可怕。
这些信是谁写的,写给谁看,又为什么要塞进一面迟早要拆的墙里?
第十二天夜里,周慎从钟座底下的暗格里,摸到了第十二封。
信封没封口。
他抖开,蓝黑钢笔字扑进眼里,和前十一封一模一样,崭新,利落,透着股说不清的生气。收信人栏只有两个字:周慎。落款日期:本月最后一天。
手一抖,信纸飘到地上。楼下,拆迁指挥部新贴的告示在风里哗啦作响,上面写着:老钟楼定向爆破,定于本月最后一天清晨六时整。
六时整。铜舌最后一次撞响的时刻。
其实墙缝里那些信,他忽然懂了其中一桩:那不是预言,是通知。通知每一个名字,他们何时、以何种方式,从这世上被收走。
而第十二封,是写给他的。
钟摆在他头顶不慌不忙地走。嗯周慎蹲在地上,盯着自己名字上那点未干的墨,第一次觉得,三十一年里他校过的每一秒,都像是替别人、也替自己,数着剩下的时辰。
窗外天快亮了。爆破还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