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鲁肃,十个人里有九个半是从《三国演义》里认识他的。那个被周瑜耍得团团转、动不动就被诸葛亮忽悠、傻乎乎把荆州借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的老好人,说白了就是个唯唯诺诺的糊涂账房。小说里他存在的最大意义,似乎就是衬出周郎的英明和孔明的神机。可你要是真信了这个,那就离陈寿在《三国志》里留给他的真正评语,差得有点远了。
我总觉得,正史和话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层文体,而是一整套被后人重新排过座次的价值观。翻开《吴书·鲁肃传》,扑面而来的并不是个老好人,而是一个在群雄还看不清天下走向时,就已经替孙权把棋局摆好的人。建安初年,孙权刚接过兄长留下的基业,把鲁肃请来问策,二人合榻对饮,这便是有名的榻上策。他跟年轻的孙权摊开来说: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将军您最该做的,是鼎足江东,先剿黄祖、再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这话什么分量?诸葛亮隆中对里三分天下的蓝图,如今人人都能背出个大概;可鲁肃这一番,论时间在隆中对之前,论格局毫不逊色,却偏偏少有人记得。从某种角度看,东吴立国的战略总纲,第一笔其实是落在鲁肃手里,而不是周瑜。
赤壁那一把火,更是把鲁肃的份量照得清清楚楚。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东吴朝堂上主降的声音压过了主战,是鲁肃私下劝孙权:如今我鲁肃可以迎曹,将军您可迎不得。一句话,把孙权的犹豫钉死在抗曹这一边。随后他又只身跑去向在当阳长坂败退的刘备、诸葛亮递话,把这支残兵接上了联盟的船。演义里写的是孔明舌战群儒、周瑜运筹帷幄,鲁肃只负责在中间赔笑脸打圆场;可史书里孙刘联盟这艘船,真正的架构师恰恰是那个所谓老实人。他主张借荆州给刘备,也不是脑子一热做善事,而是算准了曹操势大,与其让荆州空着养成隐患,不如让刘备替东吴顶在北面当一道屏障。这笔账,精得很,哪里糊涂了。
说到这儿,大概有人要反驳:借出去收不回来,还不是糊涂?值得商榷。荆州后续的纠葛,确实成了东吴长久的心病,但那已是鲁肃身后的局面,把后人操作上的失算,一股脑扣到当初决策者的头上,不太公平。况且史载鲁肃治军整肃、令行禁止,绝非话本里那个唯诺书生;他出身富室,却散财结士、富而好施,及至身死,留下的家业清简得叫人意外。一个把身家都倒进江东事业里的人,你说他是浑水摸鱼的账房先生,我第一个不服。
读史久了,我习惯把人物放回他自己的时间里去想问题。鲁肃最可叹的,不是输给了谁,而是输给了后来的小说家笔法——罗贯中需要一个憨厚配角来托起主角光环,于是东吴的第一根顶梁柱,就被轻飘飘写成了个和事佬。千载之下,江上的那叶孤舟还横在那里,舟里究竟坐着个什么人,倒真值得咱们这些翻史料的人,重新打量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