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日光灯总是比别处亮。吧嗡——嗡——像一群不肯睡的蚊子,贴着天花板转。嘿嘿
我坐第三排,正对着后墙那张光荣榜。每月初,班主任老周把年级前五十的名次用红笔抄在纸上,四角用图钉按死。榜首的名字被圈了两道,像给谁戴了花环。我的名字在第二道圈里待过三次,第七名,第六名,第五次掉到第十一名——那回陈默第一次爬到我前头。话说
陈默坐倒数第一排靠窗。嘛他话少,校服袖口永远短一截,露出瘦得发亮的腕骨。我们从不说话。但每次月考排名出来,我都能感到后窗那儿投来一道目光,凉凉的,像冬天哈在玻璃上的气。我也看他。看他在榜上往上挪,挪到第九,第八,然后超过了我。哦
那之后我开始了一种沉默的还债。
晚自习从六点半到十点。别人翻卷子哗啦哗啦,我翻得更快。陈默做题用蓝色笔,一笔到底,很少涂改;我用黑笔,写错就划掉,卷面上全是细密的黑杠,像被谁用指甲掐过。有回数学小测,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两个人全对——我和他。卷子发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分,又看了一眼我的,把卷子折成四折塞进桌肚。我也折。我们像两台并排的打印机,吐着相同的纸,谁也不肯先停。
十一月下雨,梧桐叶子糊在窗上。我感冒,鼻子堵得嗡嗡响,还是撑到十点。收拾书包时回头,陈默还在。他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五三》,左手捏着半个冷馒头,右手转笔。笔掉地上,他弯腰去捡,我才看见他鞋帮裂了口,用黑线歪歪扭扭缝过。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走啊",但嘴张开又闭上。吧我们之间隔着整张光荣榜,隔着五十个名字铺成的河。笑死
一模前夜,我又熬到十点半。灯只剩两盏还亮着,其中一盏在陈默头顶。我背书包经过他桌边,他忽然开口:“你数学最后一题,用的导数?”
离谱
我愣了下,说:“嗯,分类讨论。”
嘛
他点点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我用的放缩。你那个稳。”
哈哈哈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讲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站了两秒,说了句"你那个也行",就走了。走廊的风灌进领口,我忽然觉得,那张榜也许不是河,是桥——只不过我们都在桥底下走,谁也没抬头看对方。对了
一模成绩出来,他第十二,我第九。真的假的光荣榜上,我的名字离榜首又近了半指。我去看时,他在我身后也看。这次我们没有对视,但肩膀几乎碰在一起。我去榜纸被图钉按得微微鼓起,红笔圈痕在灯下泛着潮气。
哦后来我才知道,他父亲在工地上摔了腰,家里供不起。他拼了命要考师范,因为免学费,毕业还有编制。"编制"两个字,是他同桌喝多了说漏的。我听着,忽然想起他裂了口的鞋和冷馒头,想起那半个馒头他啃了整整一节晚自习。好家伙
高考前最后一天晚自习,老周说你们自由复习吧,想走就走。教室里反常地安静,只有翻书声。我回头看陈默,他也看我。我们隔着四十多个座位,隔着三年攒下的卷子和名次,隔着我们谁都没说破的较劲。他举起右手,比了个很笨的"加油"——大拇指竖起来,其余四指还捏着笔。
我也举起来。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最后一科收卷。我走出考场,深圳的凤凰花落了一地,红得发烫。陈默在校门口等我,破天荒笑了下:“去吃碗粉?我请。”
我们去了校后头那家店。他点了两碗,自己那碗没加蛋。怎么说我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他,他说不要,我说你少吃点贫血,他才闷头吃了。粉汤冒着白气,糊了眼镜。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眼睛,很亮,像我们教室那盏不肯睡的灯。
放榜那天,光荣榜又换了新纸。诶他名字在第三十七,我名字在第十九。我们都上了。他去了内陆一所师范,我飞去很远的地方念书。临走前他寄我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雪山,背面写:桥修好了。
牛啊
我没回。但把它夹进了高三那本《五三》里,和那些细密的黑杠一起,压在书架最底层。
很多年后我偶尔想起那间教室。日光灯还在嗡嗡转,梧桐叶还在下雨,光荣榜上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背面那些没被看见的、裂了口的鞋、冷掉的馒头、和一句轻轻的"你那个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