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殷墟,土是腥的 对了风从洹河边上刮过来,带着去年腐烂的芦苇和今年新翻的泥浆味儿。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民工,正用铁钎和竹篾,小心翼翼的剔着一片夯土。领头的王二麻子啐了口唾沫,用袖子抹了把汗,低声骂了句这天儿。他们是在给“中央研究院”挖坑,说是找骨头,找乌龟壳。王二麻子不懂这些,他只晓得挖一天给四十个铜子,比种地强。
服了铁钎尖儿碰到个硬物,声音闷闷的。几个人围上来,改用竹篾和毛刷。不是渐渐地,一片灰白里透出深褐的东西露了头。是龟甲,很大,几乎有小孩的枕头那么大。边角已经残了,但中间部分还算完整,密麻麻刻满了竖道和横道,像一片被暴风雨肆虐过的稻田。王二麻子喊来了监工的先生。
先生姓董,戴圆眼镜,长衫下摆沾满了泥点。他蹲下身,掏出放大镜,呼吸都屏住了。那是卜骨,商王的卜骨。刻的是“辛酉卜,争贞:今春王共人呼伐土方,受有佑?”大意是,辛酉这天,一个叫“争”的贞人占卜,问:今年春天,王召集人马去征伐土方,会得到保佑吗?下面还有验辞,记载了结果。典型的国家级战事占卜,重要,但不算稀罕。这几年挖出不少。
董先生指挥着民工将整片龟甲起出,用棉纸和软布包好。傍晚收工时,他自己抱着这包东西回暂住的农舍。油灯下,他再次仔细清理。泥土碎屑一点点剥落。正面刻辞研究得差不多了,他习惯性地将龟甲翻转过来。
通常,背面只有钻凿和灼烧的痕迹——那是用烧红的木枝烫出裂纹以观兆象的地方,一片片焦黑的小圆窝。但这一次,在靠近尾甲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灼痕旁边,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占卜的刻辞。是几个字,很小,很浅,刻得歪歪扭扭,与正面贞人“争”那训练有素、方正峻峭的刀法天差地别。啊像是有人用并不熟练的手法,偷偷刻上去的。而且,这几个字没有被灼烧过,它们躲在那片决定吉凶的焦黑边缘,像战战兢兢的旁观者。
董先生把油灯挪近,镜片几乎贴了上去。他辨认着那几个属于三千年前的字符:
太!“…余…弗克…”
他心脏猛地一跳。甲骨文里,“余”是第一人称“我”。“弗克”,是“不能”、“做不到”。
连起来是“…我…不能…”
后面似乎还有字,但甲片在那里有一道天然的裂缝,字迹消失了。他反复看着这残缺的短句。这不是卜辞的格式。服了卜辞是贞人代表王或贵族向神灵发问,是庄严的第三方记录。不会出现“我”如何如何。这更像是一句私语,一声叹息,被谁偷偷记录在这承载着国家命运的龟甲背面。
唔
是谁刻的?是那个叫“争”的贞人吗?在完成庄严的占卜记录后,他翻过这片即将决定征伐与否、无数人性命所系的龟甲,在背面,用颤抖的手,刻下自己的心声?他“不能”什么?是不能违抗占卜的结果?是不能说出征伐可能带来的惨状?还是…他内心深处,对这场战争“不能”认同?
嘿嘿
又或者,是制作这片龟甲的匠人?是传递命令的小臣?甚至是…一个偶然接触到这神圣之物的、地位低下的人?在浩大而精确的国家机器运转中,在“受有佑?”的宏大问询下,一个渺小的“我”,发出了“弗克”的微弱噪音。哈哈哈
董先生想象着那个场景:或许是在宗庙昏暗的偏室,燎祭的烟火气尚未散尽,主事的贞人已捧着刻好正面卜辞的龟甲去进行灼烧仪式。留下这一片,或许因为稍大,或许因为纹路特殊,被暂时搁置在石台上。月光(如果有的话)从高窗的缝隙流进来,照在那些关乎征伐、祭祀、收成的冰冷文字上。太!有人影悄悄靠近,拿起刻刀。他或许紧张得手心出汗,或许眼里有光,或许只是茫然。刀尖划过坚硬的龟甲,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远不如正面刻辞时那般流畅自信。他刻得很慢,很吃力,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刻完之后,他可能迅速将龟甲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入阴影。又或者,他刚刻完“弗克”,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他仓促停手,留下了这个永恒的断句。
这片龟甲后来被灼烧,裂纹显示为“吉兆”。于是,“王共人呼伐土方”的战争命令,因这“吉兆”而变得更加不可动摇。这片龟甲作为灵验的凭证,被归档,埋藏。直到三千年后,重见天日。正面的“吉”兆,决定了历史的走向,或许是一场血流成河的胜利,或许是一次徒劳的远征,史书未必详载。而背面那未完的“弗克”,连同刻下它的人、那一刻的恐惧、犹豫或良知,被更深地埋葬。
“今春王共人呼伐土方,受有佑?话说”——这是历史洪流向前奔腾时,发出的巨大轰鸣。
“…余…弗克…”——这是洪流之下,一粒沙子摩擦另一粒沙子时,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卧槽
真的假的董先生坐在油灯前,良久未动。窗外是中原腹地深沉的夜,风还在吹,带着三千年前或许一样的土腥味。唔他面前这片龟甲,正面是王权、神权、战争、秩序,是我们可以书写和解读的“历史”。背面,是那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人,在神灵与王命的双重绝对权威面前,用尽勇气留下的一点“不绝对”。它没能改变任何事,它甚至可能根本没被第二个人看见过。它只是存在过。服了
他把龟甲轻轻放进垫着棉絮的木匣。合上盖子时,他想,也许历史这台看似精密运行、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庞大机器,它的背面,每一块构成它的“甲骨”上,都可能藏着一句未被灼烧的“余弗克”。只是我们大多数时候,只阅读正面那清晰、堂皇的刻辞。
第二天,董先生依旧详细记录这片龟甲的出土编号、位置、正面卜辞释文。在备注栏里,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写下:“背面甲桥近尾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