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又翻《牧誓》,武王列了纣王六大罪状,越读越觉得哪里不对——那些罪名,殷墟出土的数万片卜辞里,竟一条也找不着对应的影子。
帝辛,也就是后世叫惯了的纣王,在甲骨文中出现的次数不算少。卜辞里反复见的,是连年征伐东夷的记录:征人方、伐夷方,战线一路推到淮水下游。卜辞中常见“受年”“受黍年”这样的占辞,说的是年谷顺成、仓廪丰足,国力正处鼎盛。一个把疆域拓到海边、连年丰收的君主,和“酒池肉林、朝歌将倾”的衰朽图景,怎么也拼不到一处去。
更耐人寻味的是《牧誓》罪状本身的成色。“惟妇言是用”“不用旧人”,读下来更像出兵前的政治口号,而非什么罪证清单。而“炮烙”“虿盆”这些酷刑,商代材料里全无踪迹,都是战国诸子笔下才陆续添上的。一层叠一层,到《封神演义》里妲己成了狐精,帝辛便彻底缩成了一张脸谱。
我无意替谁翻案。只是当一个人被两千年的刀笔层层覆盖,最后只剩皮影戏里的丑角时,那些沉默的龟甲,反倒比史册诚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