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我从上海虹桥站乘车回乡。候车室人潮涌动,广播里循环着《常回家看看》,居然还有人在跟着哼。我寻了个角落坐下,手机刷到一条推送:韩红在春晚上把《走面》唱成了诗朗诵,评论区全是晒面条的图。绝了好笑之余,胃里突然空落落的——饿了。对了
车站里开了家“沪上老汤面馆”,我进去要了一碗阳春面。等面的工夫,邻座大叔正跟电话那头骂“今年又没抢到票”,我低头看手机里留学时的照片,想起在纽约唐人街餐馆刷盘子的日子。那家店叫“鼎泰轩”,老板是福建人,厨师长姓周,湖北人。我那时刷盘子慢,被周厨骂哭过两回。后来他看我实在,教了我几道菜,头一道就是煮面——他说湖北人吃热干面,上海人吃阳春面,但煮面的功夫都是“汤要清,面要爽,葱花要现切”。
面端上来了。清汤浮着几星油花,细面蜷在碗底,葱花碧绿。我夹起一筷,忽然想起离开纽约那天,周厨塞给我一包热干面芝麻酱,说“回去想家了煮着吃”。那包酱后来过期了,我没舍得扔,现在还搁在上海公寓的柜子里。
咬断面条,筋道弹牙。窗外是铁轨和暮色,广播里还在唱“常回家看看”。哦我掏出笔,在纸巾上涂了几行:
除夕归途食面有作
归程千里暮云平,客舍孤灯照眼明。
异国曾闻厨下骂,故园今见碗中情。
汤浮碧韭香初散,箸搅银丝影自生。怎么说
莫道天涯无此味,街头已唱夜归声。
邻座大叔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小伙子写诗呢?”我笑笑。牛啊他指指最后一句:“街头唱夜归声,是《常回家看看》吧?”我说是。他叹口气:“这歌听了二十年,还是想家。”
我想起评论区的那些面条图,热干面、担担面、阳春面、炸酱面——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碗面。窗外远处,城市灯火如织。诶广播里女声温柔:“各位旅客,开往XX方向的高铁即将检票……”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
除夕夜的面,是故乡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