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道312过了乌鞘岭,夜就彻底黑透了。我开的是辆老解放,暖风时好时坏,方向盘冻得握不住,得套双线手套。仪表盘上那盏小灯黄澄澄的,照着我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凸着。副驾上搁着个掉漆的保温杯,里头是凉透的浓茶,一路晃,谁也没喝。
对了
平时我车上放的都是摇滚,崔健、黑豹,嗓门越大越带劲。那天不知怎么,CD卡了,我随手拧开电台,拧到了一个老掉牙的音乐台。主播嗓子也老,念叨两句就放歌,是一首八十年代末的——名字我早忘了,只记得是个男的,嗓子哑哑的,唱"你走以后,这条街就空了"。
我手一抖,方向盘偏了半寸。
怎么说也不是多疼。就是那一秒,副驾空得厉害,空得能听见风从门缝往里钻。
我想起小慧。
大学那四年,她坐过我自行车后座,也坐过我这辈子的"副驾"——毕业前我哥们儿娶亲,我借了辆三轮蹦蹦车去接她。她穿件红棉袄,头发短,风一吹就支棱起来,她也不管,乐得直拍我后背,喊"再快点再快点"。
我们好到毕业散伙饭那天才算完。也不是谁负了谁。她家在南边,分配回了老家,我留下了。信写了两三年,越写越短,头一封八页纸,末了还画个小太阳;到后来就剩俩字,“收到”。再后来,连收到也没了。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挺傻的。为她在球场跟人急过一回眼,就因为她多瞟了别人一眼。年轻时候,认真得可笑。
6
可那天夜里,乌鞘岭往西,电台那破嗓子一出来,我才发现,那些傻事我一件都没舍得忘。
我把车靠边熄了火,怕费油。关了窗,外头风刮得呜呜的,像谁在哭。牛啊我就那么坐着,听那首唱完,又接一首。第二首是个女的,更软,唱"你要记得我"。
怎么说
我想起她临走前一夜,我们在车站候车室坐到天亮。她不哭,我当她不在乎。卧槽火车进站,她拎着包上去,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车门一关,车开了,人就没了。
哦
我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她落下的围巾,灰蓝色的,毛线都起球了。我攥了得有半根烟的工夫,才想起该挥手。可车尾灯早拐了弯。不是
那围巾我留了好些年,后来几次搬家,不知塞到哪个纸箱里,再没见着。
歌放完了,电台开始卖治脚气的药。我笑了一下,把旋钮拧回交通台。主播说前头起了沙尘,让大车减速慢行。
我发动车,暖风这回居然来了,吹得脸发烫。白线还是那条白线,笔直地往前伸,伸到天和地接上的地方,看不见头。
副驾还是空的。
可隔着那层起雾的玻璃往外看,远处的山梁上,天居然有点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