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人都说,老周这辈子是叫这条河买断了。
渡口立在清河拐弯的地方,水到了这儿忽然就慢下来,像一个人走到路口,总要回头看一眼。老周守在这儿,从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守到如今两鬓都让风刮白了。说实话镇子后头那座新桥上个月合了龙,渡船的停运告示贴了三回,最后一回写着"本月底收船"。也就是说,再过九天,老周就要把缆绳解了,把船拴死,从此清河上再没有摆渡的人。
他倒不像要退休的人那样欢喜,也不怎么犯愁。每天照旧寅时起床,把炉子点上,热一壶旁人送的碎茶,然后摸黑把船推离浅滩。晨雾还没散,河面白茫茫的,像谁把一整匹没漂净的棉布铺在水上。嗯…老周就坐在船头,听水声,听缆绳在桩上一下下地磨。他跟这条河处了大半辈子,处出了一种不必说话的默契——哪段水底下藏着暗石,哪阵风过来得收帆,他闭着眼都晓得。
镇上的变迁他全看在眼里。早年间渡口多热闹,赶集的、走亲的、逃荒的,都从他这条船上过。有人在这头成亲,吹吹打打;有人在那一头下葬,纸钱落了一河。红白喜事他都摆过,孩子的第一声哭和老人的最后一口气,他都听过。后来公路通了,年轻人坐车走了,再后来桥要修,连最后几个熟脸也少见。老周没走。他说他得等到最后一班船开完,才算给这条河一个交代。
出事是在停运前第七天的夜里。
那晚偏偏没有雾,月亮却黄得发旧,像一枚搁久了的铜钱。老周正准备落锁,岸上忽然晃出一个人影——是个更老的老者,背驼得厉害,手里攥根磨得发亮的拐杖,非说要过河,今夜就要过。"大爷,船明早头班再走不行么?"老周劝。老人不答,只把一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他掌心,那手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老周心一软,解了缆。
船到河心,水流比平日急。嗯…老人立在船尾,一动不动,月光把他投在舱板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却又淡得像随时要散。有一说一老周想起这些年渡口送走的那些人,心里没来由地发紧。他问老人去对岸找谁,老人只回了一句:“找该找的人。”
靠岸时老周一回头,船尾空了。
他愣在原地,河风把舱板上的水渍吹出一道道细纹。借着月光,他看见船底缝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抽出来,是一封没有署名的旧信,字迹被水洇过,只勉强辨得开头几个字:
“等不到你过河,我便先去了。”
老周攥着那封信,忽然分不清,今夜究竟是自己送人过了河,还是有人特地渡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重逢。
清河依旧流着…,慢悠悠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可老周知道,有些岸,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