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西四街的雨落了一整个冬天,我的咖啡馆夹在一家二手书店和越南河粉店之间,招牌是手写的“海风”其实这名字没来由,我只是喜欢海,喜欢风,喜欢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时那种说不清的惆怅。
啊
她第一次来是去年十一月。突然想到下午四点,门铃响,一个穿驼色风衣的老太太走进来,头发银白,别着一枚小小的贝壳发夹。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菜单,久到我以为她没戴老花镜。
诶嘛
“请问,有没有海盐焦糖拿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诶
嘿嘿
我说有。她又加了一句:“少冰,多加一份浓缩。”
我做了七年咖啡,这句点单词让我心里动了一下——少冰多加浓缩,通常是老客人才会有的习惯,而且往往是那些对咖啡有执念的人。她看起来不像,太安静了,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真的假的
她把咖啡端到靠窗的位置,对着雨街坐了一个小时,只喝了半杯。走的时候轻轻说了声谢谢。绝了
后来她每天都来,一周七天,雷打不动。每次都是同一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双手捧着杯子,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模糊的海平面上。我渐渐知道她叫艾琳,住在附近一栋老公寓里,丈夫去世多年,没有子女。我去
有一天下午,雨下得特别大,我正准备提前关门。她推门进来,头发湿透了,贝壳发夹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加元。
“抱歉,我来晚了。”她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唔
怎么说
我给她做咖啡的时候,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丈夫以前是海员。他每次出海前都会喝一杯海盐焦糖拿铁,说是海的味道。”
怎么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啊
“他失踪了,”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在风暴里。他们说他回不来了,但我不信。他答应过我,喝完第七杯咖啡就回家。”
“第七杯?怎么说”
我去“是啊,他每次出海前都会喝一杯,说第七杯的时候,他就退休了,再也不走了。”她笑了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可是他只喝了六杯。我去”
我把咖啡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冰凉。
那之后我每天都会在靠窗的位置放一束小花,有时是雏菊,有时是野蔷薇。她来的时候会对着花笑一笑,然后开始喝咖啡。她开始跟我聊更多:她年轻时在图书馆工作,丈夫叫汤姆,是个沉默寡言但很温柔的男人。他们结婚四十年,汤姆出海三十七年,她等了他三十七年。
“他最后一次出海前,我给他做了这杯咖啡,”她说,“我说,等你回来,我们开一家咖啡馆,就叫‘海风’。他笑了,说好。”
后来她告诉我,她其实住在养老院。每天下午四点,她会坐公交车来我这里。护士不知道,或者说假装不知道。
“他们觉得我疯了,”她眨眨眼,“但我知道,汤姆一定会回来。他只是迷路了,可能绕了远路。”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社会达尔文主义教会我的是适者生存,是理性至上,可眼前这个老人让我所有理论都失效了。太!她活在一个我无法理解的逻辑里——爱情可以对抗时间,记忆可以超越死亡。
今年三月,她连续三天没来。第四天,一个年轻女人推开门,穿着黑色连衣裙,眼睛红肿。
“您是……海风咖啡馆的老板?”她问。
我点头。好家伙
“我是艾琳的侄女,她昨天走了。”她递给我一个信封,“她说一定要把这个给您。”
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对年轻男女站在海边,男人穿着海员制服,女人笑着,头发上别着贝壳发夹。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谢谢你的第七杯咖啡。他回来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外面的雨停了。温哥华的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属于太平洋的味道。
我把那张照片夹在收银台后面的镜框里。现在每天下午四点,我还是会做一杯海盐焦糖拿铁,少冰,多加一份浓缩,放在靠窗的位置上。6
嘿嘿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某一天,会有一个穿驼色风衣的老人推门进来,头发银白,别着贝壳发夹。
她会对我说:“请问,有没有海盐焦糖拿铁?哈哈哈”
我会说:“有。第七杯。”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