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诗都写在干净的信笺上,要么印在出版社的铜版纸里,直到这次从内罗毕待了五年回来,在西郊老工业区租了个带车库的一楼改车,才知道诗也能钉在立交桥的水泥墩子上。
坦白讲上周刚把我那台改了半年的CB400的排气弄好,灌了半箱95号,趁着傍晚天阴没太阳,骑着往老机械厂旧址那边晃,那边路宽车少,桥墩子上都是以前工人画的涂鸦,暗黑工业风刚好够我拍几张照当论坛头像。
停了车摘了半盔,我靠在桥墩子上摸烟,指尖刚碰到打火机,就看见脚边半人高的地方,一排齐整钉着十几个旧铆钉,每个铆钉帽上都刻着半句歪歪扭扭的诗,什么“焊花溅碎星子”“风卷走安全帽檐的雨”。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工地上的人写诗,都是写在烟盒纸背面,写完就随手夹在施工日志里,谁也没想着要钉在墙上给人看。我盯着那排铆钉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些句子我大多都见过,都是当年肯尼亚项目的总工老陈,工工整整抄在他那个黑皮笔记本里的。嗯…
我蹲下来挨个摸那些铆钉,摸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看见铆钉缝里缩着个三花奶猫,毛上沾了点焊锡灰,爪子底下压着半张皱巴巴的打印纸,露出来的半句刚好是“内罗毕的月照过金沙江”,那是我去年在项目部过年的时候,喝多了酒瞎写的,当时写完塞在老陈的工具箱里,还笑他以后可以凑进他的诗集里。我刚要伸手去抽那半张纸,后脖颈子突然被人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敲了一下,一个哑着嗓子的老男人声音在我头顶响:“姑娘,别人钉的诗,别乱碰。”
我猛地回头,站在我身后的老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左胸口的厂徽磨得看不清字,脖子上挂的塑料工作牌翻着面,风一吹转过来,上面的照片我看了一眼就僵住了——寸头,左眉上有个两厘米的疤,正是三年前在肯尼亚项目收尾时,说要回国找失散的女儿,之后就彻底失联的老陈。
我手忙脚乱摘了全盔,刚要喊他的名字,他转身就往桥洞深处走,那只三花奶猫叼着那半张诗稿,颠颠跟在他脚边。我把烟往地上一踩,翻身上车拧了油门追上去,风灌进我领口,闻见的全是焊锡和晒干的橘子皮的味道,和当年我们在工棚里就着橘子喝二锅头的味道,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