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魏晋名士,咱们脑子里多半先浮起那么一幅画:竹林荫下,几个人宽袍散带,或箕踞而坐、扪虱清谈,或摇摇晃晃沿溪独行,神情疏狂,仿佛把两汉那套繁文缛节全踩进了泥里。这种"魏晋风度",千百年来被读书人当成精神觉醒的标本——可我近来翻些旧注,越翻越觉得,这幅画里有一笔账被人悄悄抹去了:那股子飘然,未必全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风骨,倒有七八分,是药劲儿顶上来的。
药,说的是五石散,又叫寒食散。何晏是头一个把它捧成灵药的人。此人本就相貌清朗、善于清谈,经他一倡,服散便成了门第之间的时髦——你不嗑这口,仿佛就不够"风流"。他自夸服后"神明开朗",听上去像极了思想通脱的宣言。可五石散实则是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硫磺一类的燥烈矿物,下肚便如吞火,非得饮冷酒、啖寒食、大步疾走,把那股热毒"散"出去不可。
妙处(也恰恰是荒唐处)就在"散发"二字。药性一发作,皮肤燥得崩裂,连粗布都蹭不得,名士们只好披宽衣、少穿里衫;要走得久、走得急,步态便显得踉跄散漫;热浪顶到头上,当场解带、扪虱,旁人看了惊为"名士派头",落到本人身上,不过是药性逼出的狼狈。后世浪漫化的那些举止,细究起来,多半是服药后的生理反应,而非什么哲学选择。
最教人心惊的例证,是皇甫谧。这位写《针灸甲乙经》的大夫,自己也是寒食散的瘾客,晚年深受药毒之苦,隆冬时节仍燥热难当,乃至袒身就冰、痛楚钻骨,几番起了轻生之念,还特地写下《解寒食散论》细数此药之害。一个亲自尝过滋味的人尚且落得这般田地,遑论那些只图风流的子弟。可唐人修《晋书》、宋人论"风骨",偏偏把药后的亢奋、癫狂、放达,一层层镀成了金身。
其实
其实鲁迅先生一九二七年那场演讲,直言魏晋文章与药、酒分不开,在当年听众耳里大约是声惊雷。一场绵延百年的集体服食,早夭的、溃烂的、临终仍在受药的,青史往往一笔带过;倒把药瘾发作的模样,端端正正写成了思想解放的姿态。
我无意抹杀魏晋人在礼法重压下的精神挣扎。只是往后若再读到"扪虱而谈"的潇洒,不妨多想一层:那虱子是真的,那宽袍是真的,那被后人美化成"佯狂"的底下,一个服药过量的病人,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