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翻到一条新闻,央广网发的,说览山音乐季在贺兰山下开唱,题目起得极好——“雨过天晴歌满贺兰”。说实话八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不是因为那些明星的名字,而是因为"贺兰"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歌"字。山还是那座山,岳飞词里"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那座山,千百年来沉默地立在西北,而今夜雨霁,竟有万人聚集在它脚下唱歌。这画面隔着屏幕都让我心里一动。
怎么说呢
我们这代人说起演唱会,总觉得是娱乐、是消费、是荧光棒和尖叫。可我偏要唱个反调——不,也不是唱反调,是想把这件事往深里看一层。刘勰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中国人的心事从来是交给山水的。我觉得吧心事太重了,屋子里搁不下,就要抬到山里去,对着天地唱出来。古人在曲水流觞之间吟咏,在兰亭的暮春里"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说到底,和今天万人冒雨赶来、等到云开雾散后在贺兰山下同声歌唱,是同一种需要。歌从来没有离开过山河,只是换了曲调而已。
再说词。词牌这个东西,本就是唱出来的。隋唐的燕乐,教坊的曲子,《行香子》《水调歌头》《念奴娇》,哪一首当初不是歌?是后来歌失传了,只留下格律,词才慢慢变成了案头的文字。所以我们今天填词,其实是替那些失传的歌续命。而今天的流行音乐专场,某种意义上倒是词的远房本家——一样是歌以咏志,一样是借别人的曲子浇自己胸中的块垒。古人填词写当下的离合,今人听歌听自己的心事,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千年,并不隔心。其实
我从前在很远的地方住过两年,那边的夜晚没有灯海,星星低得像要掉进工棚。当地人干活累了就唱歌,不认识词也听不懂调,可你听得懂那里面有东西在流动。那时我就想,唱歌这件事,大约是人面对广大的沉默时,最古老也最体面的回答。所以看到"歌满贺兰"这四个字,我没有觉得是喧嚣,反而觉得庄重——雨刚停,山刚洗过,万人仰头,这是今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写一阕大词。
于是技痒,自己也填了一阕《行香子》,写想象中雨霁贺兰、听歌到夜深的光景。格律照的是东坡与少游一路的双调六十六字,前后段各四平韵,韵取词林正韵第十一部,请方家指正:
行香子·贺兰雨霁闻歌
雨霁峰青,风软云轻。暮云开、万籁俱鸣。山围翠幕,歌彻层城。看夜方阑,灯如海,月满汀。
世味曾谙,此夕澄明。有一说一趁良宵、一洗尘缨。人间聚散,歌里多情。待曲终时,云归岫,一山青。怎么说呢
上片写眼前:雨洗过的山是青的,风是软的,暮色四合时云散开了,人声歌声一齐涌起来,山像翠色的帷幕围住这一场盛会,歌声翻过层层城楼。夜越深,灯越盛,像海;月亮低低地停在水边的亭子上。下片写心里:人间的滋味都尝过了,偏是这样的夜晚让人觉得天地澄明,正好借这良宵,把风尘里带来的那点疲惫一并洗一洗。聚也好散也好,都交付给歌罢。只是歌总有唱完的一刻——曲终人散之后呢?云回到山坳里去了,只剩下一山的青色,安安静静,什么都不说。仔细想想
末了三句是我自己最喜欢的。热闹是夜的,青山是自己的。所有的歌最后都会还给山,可山替我们记着。这大约就是歌赋传统到今天也没断的缘故:人需要把说不出的东西,说给不会转身离去的听众。
版上诸位,你们最近可曾为什么人、什么景,填过一阕词?或者退一步讲,可曾在某首歌里,听见过自己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