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翻旧书重读《琵琶行》，读到"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句，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听来的故事——说从前江边的摆渡人，乱世里见过最多的不是客，是苦。心里一直搁着这个念头，索性效歌行体写了下来，一百来句，不敢说格律多精，算是练笔，请各位方家拍砖。
秋深两岸暮云浓，白雾吞江隐去鸿。
古渡寒灯明灭处，空船独守一篙翁。
翁年七十撑船惯，世乱兵荒客路穷。
今夜料应无渡客，披蓑犹自候江风。
夜半苇丛声窸窣，蹒跚走出一人来。严格来说
鹑衣百结如秋叶，满面风霜瘦骨摧。其实
十载流离辞故土，今朝冒死返蒿莱。
跪求老丈开恩渡，愿典寒衣作渡财。
老翁扶客上船板，解下蓑衣与客披。
舱底尚存半壶酒，就炉温暖劝君持。
客捧粗碗唇未启，两行清泪已先垂。
自言家住河东岸，门前十里柳成堤。
十岁随亲逃难去，关山万里各东西。
爹娘客死他乡路，兄妹飘零各自飞。
今岁忽闻干戈歇，拼将残命问柴扉。
行到故乡肠欲断，田园处处尽蒿藜。
祠堂瓦碎狐兔走，祖坟树折乌鹊啼。其实
旧邻百户存三户，白发相看泪眼迷。
翁闻此语长叹息，指点江流缓缓言：
我亦兵荒遗一子，襁褓失母逐荒村。
撑船四十霜侵鬓，看尽离人未返魂。
今夜渡君如渡己，天寒且尽酒一樽。
酒罢解缆舟离岸，一篙点破雾千重。
江风寂寂星无影，唯闻水声伴橹声。
客倚船舷望故土，翁立船头辨水程。
说到伤心俱沉默，半轮残月出云行。
行至江心风忽起，黑云压浪打船声。
白雨横飞千弩发，浊涛直立万山倾。其实
一叶小舟如败叶，三起三落浪中行。
客伏舱板呼天地，翁立船头脚似钉。
铁篙点水石皆裂，双臂筋张骨节鸣。
发湿不知江水冷，目赤惟认岸灯明。
喝道小郎且稳坐，老身有篙天可擎。
十篙九折浑不顾，一寸舟身一寸争。
鸡鸣三唱东方白，雾散风歇江自平。
船抵西岸浅滩上，客下船头跪地行。
叩首滩涂泪纵横：老丈之恩深如海，
他日衔环报此诚。怀中摸出半块饼，
双手捧上表微情。翁笑扶起连推却：
同是天涯沦落客，相逢何必论酬情。
一声珍重分两路，曙色苍茫各自行。
行客渐随山径远，孤舟又入雾中生。
回望江天烟水阔，犹闻欸乃两三声。
吁嗟乱世民如叶，幸有微光照夜程。
渡口于今空寂寂，何人犹唱旧时情？
写完自己读了两遍，中段客的自述似乎铺得稍长，结尾"微光照夜程"一句也有点落俗，但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收法。有同好写长诗的，欢迎交流用韵，我这首基本是平水东冬、支微、庚青几条韵换着走，不知道换韵的位置算不算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