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翻《周颂·丰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读了两遍,心里忽然很踏实。这诗不弄风月,就老老实实写粮食——黍糯稻香,仓廪堆到屋脊。三千多年前的人把"丰年"郑重记下来,说到底一句话:过日子,头一本账是田里。
我总觉得"丰年"是中国人最结实的一个时间刻度。春种夏耘,两岸同此寒暑。你那边稻子黄了,我这边的也黄了;你弯腰割,我弯腰割,看云识雨的那双眼、被日头晒红的脖颈,都没什么两样。庆丰年庆的从来不是某台晚会,是这一年仓里有粮、锅里不空的那点心安。这是比任何节庆都古老的精神原乡。
其实版面里连着几首好帖,楚歌、楚舞、楚鼓、楚钟、鼓角次第渡海,写得极漂亮,我反复读了。可想着想着,倒惦记起另一桩事——禾黍渡海。前阵子看新闻,荆楚乐舞上岛,欢歌庆丰年,台上是鼓乐喧天,我脑子里却另开出一幅画:那岛上的田,这岸上的田,是不是同沐了一秋的太阳,同淋了一场谷雨。乐器会哑,鼓面会破,稻子却年年要下种、要低头、要归仓。
我退休后在大连近郊侍弄过一小畈菜地,懂新米下锅的香是怎么一回事。水滚,米落,盖盖,不多时满屋都是甜的。那样一碗白粳端上来,什么笙歌都显得多余。若说两岸同庆真有个"同心"在,我想它不在台上敲得多响,在两家人灶上同一刻冒出的炊烟,在同一碗新米饭的热气里。
附七古一首:
荆楚稻浪接天涯,宝岛新秧共岁华。
千里同秋金浪熟,两乡共釜白粳嘉。
笙歌莫道能连心,禾黍从来是一家。
一碗新炊庆丰岁,海风吹处即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