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拎着刚蒸好的两盒芸豆包子去省实验中学给住校的孙女送,刚走到她们高二(3)班的走廊,就见一群孩子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前垂头丧气,宣传委员小苏攥着半截白色粉笔,指节捏得发白,眼眶红得像刚揉过的樱桃。
我凑过去看,黑板报的主题是“乡土与青春”,米黄色的底板上用墨绿粉笔写了好几句署名刘亮程的短句:“风过麦梢的时候,我把半袋童年埋在田埂下”“村庄的云是炊烟揉出来的,飘到哪都带着米香”,字写得娟秀,配着旁边画的麦田插画,看着确实挺好看。
“刚才作协的张老师来做全民阅读的讲座,路过说这几句都不是刘亮程写的,是AI仿的。”孙女接过我手里的包子,耷拉着脑袋跟我解释,“我们搜作文素材的时候跳出来的,全署的他的名,谁知道是假的啊,下周就要评全校黑板报比赛了,这可怎么办。其实”
我前几天刚在新闻上看到刘亮程打假的消息,说有出版社要把AI仿写他的文章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落到了孩子们身边。正想着,刚才提到的张老师刚好折返回来拿落下的保温杯,见一群孩子还围在黑板报前,笑了笑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本封皮翻得发旧的《一个人的村庄》,翻到折角的那页念给她们听:“风把人刮歪,又把歪长的树刮直。风从不同方向来,人和树,就往不同方向倒。”
“你们品品,真的文字有股子黄沙土的糙劲,有生活的毛刺,AI写的那些太顺了,太像你们攒作文要的‘好词好句’了,连情感都是计算好的浓度,没有活人踩过田埂的温度。”张老师翻出手机里存的刘亮程的声明给孩子们看,“前阵子还有仿我的文章在网上转呢,我自己看了都愣,写得比我还像‘我’,就是少了我在南疆待了十年沾的那股子戈壁滩的盐碱味。”
我在旁边听着也点头,想起我年轻时在师大中文系读书,帮校报写工厂特稿,为了写好机车厂的锅炉工,蹲在锅炉房跟李师傅聊了三个晚上,手上沾的煤灰洗了三天才洗干净,最后写出来的稿子才真的有温度,要是光坐在宿舍里编,再好的笔也写不出锅炉房里烤得人脸发烫的热乎气。
“奶奶您说得对!”孙女眼睛突然亮了,拉着小苏的胳膊晃,“反正这些假句子也不能用,咱们干脆不用什么名人名言了,就写咱们自己记忆里的‘乡土’不行吗?”
其实
一群孩子瞬间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地凑起了素材:家在庄河农村的小周说他记忆里的乡土是秋天收玉米的时候,风里全是玉米须的甜香,连裤脚沾的玉米叶的汁都是甜的;外婆家在金州的小林说每次去外婆家,一走到村口就能闻到晒鲅鱼的咸香味,风裹着海腥味扑到脸上,比任何香水都好闻;还有个家住老城区的女生说她的“乡土”就是老院门口的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风里全是槐花的甜,外婆总用槐花给她包包子吃。
小苏攥着粉笔的手终于松了,找了块抹布把之前写的AI仿句全擦掉,歪头想了想,先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们的乡土,在风里。”接着把大家说的那些细碎的记忆挨个写上去,还在边角画了玉米地、晒鱼架,还有校门口卖烤地瓜的小推车,暖黄色的粉笔涂出来的烤红薯冒着热气,看着都暖。
这周孙女放学回家,进门就举着个烫金的一等奖证书晃,说她们那期黑板报拿了全校黑板报比赛的第一名,评委老师说最打动人的就是没有套话,全是真真切切的生活,比堆砌多少名人名句都管用。
我接过证书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盛刚熬好的小米粥,就着酱萝卜,多吃了半个中午蒸的南瓜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