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末年,天下像一口倒扣的破锅,七国的火气都往一处挤。铁虽已炼了出来,可青铜的魂还没散尽,新旧两样硬东西,在空气中互相咬着牙。我公输晏,干了二十年的匠活,手上的茧比甲胄还厚,指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铁灰,像生了第二层皮。
我年轻的时候信一句话:这世道,强的活,弱的死,没道理好讲。嘴上我至今还这么跟徒弟们说,板着脸,像块没淬透的铁。可有些事做久了,心里会悄悄裂出一条缝——缝里漏进来的,是些我自己也不肯认的东西。仔细想想
我在邺城,替守将造守城的械。所谓械,说穿了就是杀人的铁:弩机、悬门、礮车、包了生铁的冲木。作坊在城西,十二座熔炉昼夜不熄,烟柱黑得能戳穿月亮。我偏爱这儿。大锤落下,火星溅在脸颊上,热的、疼的,都是真的。说实话城东那些穿绫罗、捧着竹简谈"仁政"的官儿,我一个也信不过;倒是生铁,你给它多少火,它还你多少硬,从不骗人。
徒弟里有个叫阿橹的半大孩子,手生,总把铆钉敲歪。旁人笑他,我不许。有一回他半夜偷摸进作坊想练手,反倒把自己手指夹在了砧下。我听见哼唧声,披衣过去,没骂,只把他的手拔出来,用布裹了,塞给他一块凉糕。"明日再练,"我说,“今夜先长记性。”——我嘴上从不说软话,可那块糕,是特意从城里捎的。这种事,我做过的,比我记得的还多。
入冬那夜,北风把雪粒子打在矾墙上,沙沙的,像谁在远处磨牙。那会儿守将派人来唤,说城外来了"东西"。我披上麻氅,蹬着沾满铁屑的靴子上城头。这事吧
其实
月色惨白,照着城下三里处的敌营。真正叫我后颈发凉的,是营前立着的那座黑影——一架攻城塔,七八丈高,底下的轮轴裹着生铁,塔身斜搭一道活动桥。风里飘来桐油味儿,是新刷的,亮得扎眼。怎么说呢嗯…
别急
我盯着它,看了得有半炷香。
那不是别家的手艺。别急塔顶悬桥的铰法,轮轴外那圈铸铁环,连塔脚三道防陷地的宽板——都是我三年前画给邺城守军的图样,一笔不差。
我的图,怎么立到了敌军阵前?
说实话
身后的阿橹小声问:“师父,这塔……”
我没应。风更紧了,旗子啪啪拍着垛口。我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头碰到袖中那枚缺了角的铜钥匙——作坊地窖的钥匙。除了我和老门房,本没人拿得到。
地窖里,锁着后半本图册。想当年前半本,半年前"不慎"走水烧了。
我记得那场火。火起时,老门房正巧告了三天假,回来时灰都凉了。也记得,守将的幕僚来查过一回,翻了翻残页,摆摆手:"烧了便烧了,匠人重画便是。"此后,再无人提。
雪一层白、一层黑地落在这座塔的影子上。我忽然觉出,这围城,围的怕不只是邺城四面的墙。
"师父,"阿橹又唤,“他们……明日就推过来么?”
有一说一
我抬眼望那塔。塔顶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不像是寻常士卒的身量,倒像……像是在隔着三里雪风,看我。
那身形,我竟有几分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