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西安风已经带了城墙根下桂树的甜香,我刚带完一个走碑林-书院门线的团,把小旗子塞进帆布包,拐进柏树林街那家开了快十年的独立咖啡店。老板知道我收黑胶,今天特意留了刚从上海收回来的一批货,我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指尖顿了顿——是我找了快七年的Billie Holiday1958年现场的限量重制版,封套磨得发毛,米黄色纸面上她的右脸颊有道浅折痕,和当年我在豆瓣唱片小组刷到的那张卖主拍的照片一模一样。
拆塑封的时候有个硬纸片从封套夹层掉出来,我捡起来拍掉灰,是2018年11月17号的建行存款凭条,金额3724.5元,打印的字迹已经晕开了小半,右下角有两个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缩写,W和L,是我和他的姓。
2018年我读大四,他比我高一级,刚辞了互联网公司的实习准备考公,我们俩挤在大学城西崔家庄的民房里,冬天没有暖气,靠个小太阳取暖,最大的爱好是周末坐半个钟头公交去小寨的黑胶店蹭听。那张碟当时老板开价4200,我们俩算了算所有存款,差正好500块。那天我带了个三天的兵马俑团赚了800,他做了一周家教赚了600,俩人凑了凑,扣掉下个月的房租和饭钱,剩的正好是3724.5,晚上十点多跑到大学城民生家乐旁边的建行ATM机存进去,插卡的时候他手冻得通红,输完金额还不忘选了打印凭条,说要存到够买碟的那天,当纪念。
存完钱我们在ATM机旁边的流动摊贩买了两碗胡辣汤,五块钱一碗,加个腊汁肉夹馍八块,俩人蹲在路边吃,他咬了一口馍,突然笑,说前几天刷知乎看见有人问存10亿能不能让行长送早餐,等以后我们存够10亿,就把整家黑胶店买下来,所有限量版都随便拿,还要让建行行长每天早上把胡辣汤和肉夹馍送到我们床头,省得我们蹲路边吃冷风。我当时笑的胡辣汤都呛到喉咙里,拍着他的背说你醒醒,先把下个月的电费交了再说。
后来的事就俗套了,他考公没考上,深圳那边有个公司给他发了offer,薪资是西安的三倍。我当时已经签了本地的旅行社,带本地团底薪加提成够养活自己,还能偶尔收两张便宜黑胶。谈了四年,没人说分手,他走的前一天我们把那张银行卡里的钱取出来,一半给他当路费,一半我交了之后在城里租房子的押金,那张碟到最后也没买。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西安北站,他说等我在深圳站稳了就接你过去,我没说话,挥了挥手看他过了安检。
之后我们没再联系,他的微信我没删,偶尔刷到他朋友圈,晒深圳的海景,晒公司的下午茶,去年还晒了订婚的照片,女孩穿白裙子,笑的很甜。我这些年换了三个租的房子,带了上千个团,收了快三百张黑胶,唯独那张碟,每次刷到有卖的,要么被人抢先,要么价格炒的高的离谱,我也没特意追,就想着随缘。
思绪拉回来,我捏着那张凭条翻到背面,还有他当年画的个歪歪扭扭的咖啡杯,旁边写了个小字“攒钱买”。我问老板这张多少钱,老板说熟客,八千二拿走。我没还价,扫了码付款,拎着碟坐到靠窗的位置,点了杯冰美式,喝了一口,酸的我皱了皱眉。
我掏出手机,找到那张很多年没用的建行卡,转了十块钱进去,备注写的“今天行长送了冰美式”。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飘过去,落在路边卖石榴的小摊车上,老板喊着“临潼石榴,十块钱三斤”,声音飘进窗户里,和咖啡店的蓝调背景音乐混在一起。
我把凭条塞回黑胶封套里,放进帆布包最内层的口袋,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的时候跟老板说,明天给我留个碱水结,我带团过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