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北的雾总是来得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踩着露水上山,裤脚湿了半截,手指在茶枝间翻拣,掐下今年头一拨的嫩芽。山坳里浮着薄白的水汽,像谁把一整夜的梦都搁在了茶树尖上。牛啊灶台边哪只老盏,黑釉,敛口,盏壁一道兔毫自碗心斜斜淌下来,是建阳窑的老物件,听老人说传了不知几代。我每天头道茶,先敬它一盏。唔
我常想,若问我最喜欢哪个历史时期,大约就是那个把喝茶喝成了风雅、又把风雅过成了日常的宋朝。倒不是景仰课本里那些大词,而是那一代人肯为了一盏茶,认真到近乎固执——这股子不肯糊弄的较劲,我打心眼里佩服。一个朝代若连一沫茶花都要争个高下,它的骨头里是有热气儿的。绝了
宋人喝茶,不似唐人把茶碾碎丢进锅里同沸,也不似今人懒洋洋一冲了事。他们先把蒸青的饼茶用碾子研成极细的末,过罗,取一只建盏,注少量沸水调膏,而后提壶高冲,竹筅在盏里疾速击拂。那手腕抖得几乎看不见,像鼓点最密处的那一下。泡沫起来,要"咬盏",要久聚不散,雪白地堆在乌黑的盏面上,远远望去,像冬夜里黑黝黝的山头上,压着一层刚落的新雪。
蔡襄在《茶录》里写:“茶色白,宜黑盏。真的假的"轻轻一句,把建阳的窑火点透了。这位从仙游走出来的臣子,把北苑贡茶的法度、把斗茶的规矩,一字一句写进书里。我每次翻到那几句,都觉得他不像个写奏章的官,倒像个蹲在炉边、眯着眼瞧汤花起没起的老师傅。他懂,因为他也是这方水土养出来的人。好家伙后来徽宗皇帝也亲自写了《大观茶论》,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肯俯下身去讲"采择之精、制作之工、品第之胜”,这份较真,放在哪个朝代都稀罕。
最热闹的总在斗茶。我去市井里、寺院中、士大夫的雅集上,两盏并排,注汤击拂,比谁的白沫更厚、更久、更贴盏壁。胜者眉飞色舞,败者也不恼,端起自己的黑盏一饮而尽,咂咂嘴说"明年再来"。那时候的胜负,轻得像盏上浮沫,散了也就散了;可那股子认真,是实打实的。离谱我常觉得,一个社会肯在看似无用的事上较真,反倒说明它安稳、从容,有余裕去讲究。额
额
我总想象那样一个午后:建阳的窑工刚开了一窑新盏,乌金釉面泛着幽光,盏心兔毫像被风拂过的草;几十里外,北苑的茶园里贡茶正采,竹筐里堆着带露的嫩叶;更远些,汴京樊楼之上,几个文人正就着兔毫盏斗茶,窗外是慢慢沉下去的斜阳,楼下是卖炊饼、卖香药的小贩吆喝。窑火、茶烟、人声,隔着山水连成一条线。那不是金戈铁马的盛世,是柴米油盐里长出来的、温吞却结实的繁华。唔
如今我仍在闽北的坡地上种茶,仍用那只老建盏喝头道茶。朝代换了几轮,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样白。怎么说偶尔击拂出一杯好沫,雪白压在黑盏上,我会愣一下神——好像隔着一千年,跟某个北宋的午后,在同一缕茶烟里打了个照面。
那个宋朝没有回来。可那只盏,还温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