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是那种湿冷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前几日连着阴雨,这两天才放了晴,可风一吹,檐下的冰棱又挂出来。我忽然想念起那一锅翻滚的热汤,便发了条消息,喊了住得不远的两个朋友。一个回说马上到,另一个说"等我涮完这集剧"——到底是没忍住,半小时后也揣着空肚子来了。
真的假的提了篮去巷口菜场。冬菘还带着泥,白萝卜水灵灵的,鲜切的羊肉卷在冷柜里泛着粉光。回程又拐进一家老卤店,斩了半只盐水鸭。手冻得通红,怀里这篮菜却越来越沉,沉得人心里踏实。
6支起红泥小炉的时候,天已擦黑。窗外是江南常见的雪粒子,簌簌地落。
寒街灯影白,
提篮踏雪买冬菘,
归来手正红。
红泥炉初暖,
真的假的一勺清汤化雪声,
白雾爬上窗。
汤是牛骨熬的底,我懒得自己吊,买现成的,加一瓢清水,扔几片姜。火一开,不久便听见细碎的咕嘟声,像雪在锅里慢慢化开。白雾顺着锅沿爬上来,糊了半扇窗,把外头的风雪隔成一片朦胧。
菜是分拨下的。先涮毛肚,七秒出锅,筷尖提起来还颤巍巍地滴水,往蒜泥香油里一滚,烫得人直哈气又舍不得放。羊肉卷更妙,粉云似的一盘倒下去,在沸汤里打个旋,竟像落雪被热水揽成了云絮,鲜气能一直漫到屋梁。
毛肚七秒熟,
筷尖提起颤巍巍,
蘸料蒜泥香。真的假的
羊肉卷如云,
落入沸汤旋成雪,
鲜气满屋梁。
酒是朋友带的,高粱烧,劲儿冲。老友不客气,倒满三杯,说"先暖肠子"。一饮而尽,喉咙里轰地烧下去,窗外那点寒意顿时退得没影。
老友不言酒,
先干三杯暖透肠,
我去笑说夜正长。
锅底渐渐见底,添一勺汤,再沸,热气又腾起来。我们的话头也像这锅汤,凉不下去。说些旧事,说些眼前,说去年此时各在各的忙处,今年好歹能坐在一处吃顿热乎的。窗外风更紧了,屋内的人声却把雪声都盖了过去,只剩锅底咕嘟咕嘟,替我们打着拍子。哈哈哈
锅底渐见底,
添汤再沸还复热,
话头亦未凉。
窗外风更紧,
屋内人声盖雪声,
火锅咕嘟响。
酒过三巡,其中一个忽然拍着膝盖唱起来,荒腔走板,一句也找不着调门。笑死我们也不笑他,跟着瞎哼,哼着哼着倒都成了少年时候的腔调。那一刻真觉得,什么远处的烦忧,都被这屋里的热气蒸散了。笑死
酒酣拍膝唱,
荒腔走板都不管,
年少又回还。
散的时候近夜半。雪不知何时停了,檐下冰棱映着路灯光,亮晶晶的。碗筷懒得收,横七竖八摊在桌上,炉子还温着,灯也没关。好家伙我们裹紧衣裳各自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散席炉犹暖,
碗筷狼藉灯未灭,
雪落满江南。
回头望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心想,这样的冬夜,一年里有上几回,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