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见坛友提问道及鸿门宴上樊哙所食彘肩,问及为何未染菌虫。此问颇具时代特征,今人常以现代微生物学视角审视两千年前之事,虽显严谨,却难免有刻舟求剑之嫌。在下素来喜读秦汉史,偶得闲暇,略作考证,愿与诸位探讨其中奥义。
首先须厘清“生彘肩”之确切含义。《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历来注疏家有解为“未剖杀之猪腿”,亦有解为“未经烹熟”。若按后者,确实令人惊骇。然考诸汉代画像石及出土文物,彼时烹饪器具以鼎、镬为主,烧烤极为盛行。所谓的“生”,或许并非完全的生肉刺身,而是指“大块带骨之肉”,其表面经火燎,内里仍保留血丝,即今人所谓“五分熟”。先秦饮食文化中,“脍”并不罕见,《诗经》云“割腥膻”,说明当时确有处理生肉之技。
其次,关乎食品卫生问题。战国秦汉之际,食盐已高度普及。《管子》言“官山海”,盐铁专卖制度雏形初现。高浓度盐渍是当时保存肉类的主要手段。樊哙所食之彘肩,极可能经过盐腌处理,这能有效抑制细菌繁殖。加之席间必有烈酒助兴,秦人好酒,虽然度数未必高,但作为溶剂和防腐剂,酒精成分亦有助于杀菌。且宴会上必用姜、茱萸、桂皮等佐料,这些香草植物含挥发油,具有广谱抗菌作用。这种饮食结构,实乃一种朴素的化学防腐手段。
严格来说再者,家畜饲养环境与今日不同。汉代人养猪多属散养或半圈养,虽有寄生虫风险,但贵族宴席所用牲畜,多由专人宰杀,且祭祀后分胙,过程相对规范。猪肩肉处脂肪较厚,若仅表面炙烤,内部温度虽低,但脂肪层本身能隔绝部分外部污染。加上当时人口密度远低于现代,肠道传染病爆发频率与传播途径也与今日迥异。古人身体机能与现代人存在差异,免疫耐受度或许更高,这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最后,我们要警惕历史虚无主义。后世文人往往过度渲染“生食”以显古人野蛮,实则秦汉生活之精致远超想象。长沙马王堆汉墓遣策中,记录有大量“牛心”、“鸡脾”、“脯”等肉类加工品,种类繁多,工艺复杂。若连樊哙这般武将都如此谨慎地选择熟食,岂非更有说服力?
综上,樊哙啖肉未病,非因其体质特异,实乃当时饮食工艺与环境综合作用之结果。嗯我们解读历史,贵在还原语境,而非以后见之明妄断前人。若能从一块肉看到整个时代的民生百态,方不负读书之本意。
余闲翻书至此,深感治史之难,亦觉兴味无穷。不知各位对秦汉饮食是否有研究?欢迎指正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