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伦敦的冬天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泰晤士河边的风带着股湿漉漉的霉味,钻进你领口就不肯出来。我那时刚博士入学不久,脑子还沉浸在那些晦涩的理论里,但肚子是诚实的,钱包也是。哦于是我就去了唐人街那家叫“金记”的中餐馆刷盘子。
说是刷盘子,其实是个杂役。洗洁精的味道腌进了指纹里,怎么搓都散不掉。但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堆积如山的油腻瓷盘,而是后厨那扇厚重的推拉门,以及门后那个总是骂骂咧咧的厨师长,老陈。
老陈是个广东人,瘦,黑,眼神像鹰。他做菜不快,但极稳。每次出餐口堆满单子的时候,整个厨房就像个高压锅,蒸汽腾腾,吼声震天。只有老陈那里是安静的。他切菜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节奏,笃、笃、笃,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混乱中强行划定秩序。
有一次,前厅忙疯了,传菜的小哥摔了一跤,一盘刚出锅的干炒牛河洒了一地。老陈没说话,只是眉头皱成了川字。他转头看我,指着案板上一堆还没处理的牛肉,说:“你,切丝。别愣着。”
我慌了。我在国内连鸡蛋都没怎么正经切过,更别说牛肉。我拿起刀,手抖得厉害。牛肉滑溜溜的,刀锋上去就打飘。老陈走过来,一把夺过我的刀。他没骂我,只是把那把沉重的中式菜刀塞回我手里,握住我的手背,力道大得让我生疼。
哈哈
“刀不是锯子,”他声音很低,混在后厨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是手臂的延伸。心乱了,手就飘。心定了,刀才稳。”
那一刻,蒸汽模糊了我的眼镜。我透过雾气看他粗糙的手指关节,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他带着我的手,沿着纹理,一刀,两刀。那种触感很奇妙,刀刃切入肌理的阻力,纤维断裂的微响,竟然让我那颗因为学业压力和生活窘迫而悬在半空的心,突然落到了实处。卧槽
那天晚上我被骂哭了。不是因为切得不好,是因为累,因为委屈,因为想家。我躲在后巷的垃圾桶旁边,听着里面传来的锅铲碰撞声,哭得一塌糊涂。老陈出来了,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但他硬塞给我。
“哭完了就进去,”他说,“肉还在等着。牛啊你对它不用心,它就嚼不动。人对食物是有记忆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的胃。”
那句话我当时不懂。我觉得食物就是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哪来的记忆?直到后来我自己开始做饭,开始在露营时对着篝火烤肉,看着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蓝色的火苗,闻到那股焦香混合着木烟的味道,我才突然明白了老陈的意思。
啊
那不是玄学,是一种敬畏。哈哈哈是对劳动的敬畏,对材料的敬畏,也是对时间的敬畏。对了
现在我在大学里教书,讲那些宏大的叙事,解构那些复杂的文本。学生们问我,老师,文学的本质是什么?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寒冷的伦敦冬夜,想起后厨弥漫的白色蒸汽,想起老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我想,文学或许就像那把刀。你不能用力过猛,那样会切断纹理;也不能太轻,那样切不开生活的硬壳。呢你得找到那个节奏,笃、笃、笃,在混乱的日常里,切出一点秩序,一点滋味。
前几天我去超市买牛肉,挑了一块眼肉。回家解冻,磨刀。当刀刃再次接触肉面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阻力感回来了。我仿佛又听到了老陈的声音,看到了那团白色的蒸汽。
我没成为厨师,但我学会了做菜。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在面对一塌糊涂的生活时,先深呼吸,握紧手里的刀,找准纹理,然后切下去。
不管切出来的是丝还是片,至少那是你自己切的。
啊
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非虚构。没有那么多华丽的修辞,只有切菜的声音,和蒸汽散去后,盘子里实实在在的东西。
话说
你们呢?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某个陌生的场景或陌生人,突然让你对生活有了不一样的理解?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