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结束那个夏天,阿凯在宿舍阳台上探出身子,指着东门外那片黑黢黢的坡地,说看见没,等哪天咱们去后山露营,生一堆火,把大学四年都烤得暖烘烘的。我说行,那我负责带吃的。笑死
后来当然没去。大一忙着加社团,大二忙着补挂掉的线代,大三忙着实习和分手,大四忙着考研或者投简历,然后忽然就到了要搬行李的那天,行李箱轮子碾过宿舍楼下的减速带,咯噔咯噔的,像在数日子。
突然想到毕业前倒数第二个晚上,阿凯拎着一袋机制木炭和两罐啤酒,站在我门口,说走,后山,再不去就真没了。
东门的保安换了人,没认得我们,放我们溜了出去。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凉,坡上的草刚冒出嫩绿,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了湿泥。阿凯在背风那面坡坳里清出一块地,把木炭垒成小金字塔,又捡了些干枯的松枝垫在底下。他掏出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火苗蹿起来的瞬间他整张脸被映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个偷到糖的小孩。嘿嘿
我们没什么好烤的,就那两罐啤酒,和他在食堂窗口偷偷顺出来的三根火腿肠。火不大,刚好把肠子烤出焦褐的斑。油滴进炭缝里,滋啦一声,腾起一缕青烟,混着松针被烤热的苦香。阿凯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说还是大二那年咱在操场边吃的烤红薯香。
大二。那年他线代挂了,差点留级,整个人瘦了一圈,天天泡在通宵自习室。哈哈有天半夜我去找他,推门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沓草稿纸里,纸上全是同一道大题抄了几十遍,笔迹一圈圈往外洇。我去我没叫醒他,把外套搭在他肩上就出来了。后来他补考过了,请我吃了一顿火锅,额头上还冒着那阵子熬夜的汗,说以后可得争气。啊
离谱
火渐渐矮下去。我去阿凯又添了几根枯枝,火星噼啪地往上跳,有几颗溅到他裤脚,他掸了掸。他忽然说,你觉不觉得,咱们这四年好像一直在补考,补生活的考。
6他说他高中复读了一年才考进来,分数刚过线三分,整个人都绷着,怕一松劲就掉下去。所以大二挂科那次,他差点垮,不是因为挂科,是觉得自己又被打回了原形。嘿嘿
风把烟斜斜吹过来,我眯了眼。我说我懂,有些人的大学不是从大一开始的,是从某段弯路上绕过来的。对了我高考考了三次才进门,头两年走在学校里,总觉得自己像在借读,怕哪天被谁查出来其实不够格,随时得卷铺盖走人。
阿凯愣了一下,笑出来,说咱俩可真能藏,住了四年上下铺,谁也没漏过底。
火又旺了一阵。我们碰了碰啤酒罐,凉的铁壳贴着发烫的手心。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笑闹,大概是别的班也在散伙。夜空很干净,星子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把盐在上面。
他忽然哼起一支调子,荒腔走板,是首老掉牙的乡村歌,词里唱的是开了一整夜的车,天亮前赶回家。卧槽我跟着瞎唱,两个人都跑调,可坡坳里就我们俩,跑不跑调也没人听。唱到那句关于回家的词,他声音低下去,我没接,低头把最后半根肠子翻了个面。
快天亮的时候,火只剩一层暗红的炭,边缘偶尔爆一下,像在喘。阿凯说,别灭了,留着,让它自己凉。我说行,未尽就未尽吧。
我们扛着空罐子往回走,东门的天泛起鱼肚白,原来的老保安换回来了,认得我们,笑骂一句这么早去哪野了。我没答,回头望了一眼后山,坡坳里那点暗红已经看不清了。
后来我工作了,几年里搬过几次家,每次收拾行李,都会想起那堆没灭尽的火。它早该凉透了,被第二天的露水浸过,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拿树枝拨散过,和别的枯枝烂叶一起运去了垃圾站。可我总觉得它还在后山那面坡坳里,暗红地、小小地亮着,像我们没说完的那些话,和没烤完的、整整齐齐的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