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画着歪斜的八字。
我数到第七下,右后视镜突然空了。
不是模糊,不是反光,是空——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连雨水的痕迹都没留下。可左边那面镜子里,我的脸还在,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眼圈发青,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扎进指腹。
我抬手摸了摸右边耳垂,那里有颗痣,从小就有。可镜子里那只耳朵光溜溜的,连耳洞疤都没有。
“操。”
我骂完,下意识踩刹车。车没停,只是引擎声低了一拍,像被谁攥住了喉咙。
这辆东风天龙跑了八十万公里,仪表盘右下角贴着张褪色的便利贴:“油表不准,多加十升”。副驾座套磨出了毛边,底下露出几道胶带补丁,其中一道上还粘着半粒芝麻——去年十一,在鞍山道口那家煎饼摊,老板娘往我鸡蛋里多磕了一个,说“看着像饿死鬼投胎”。
我重新握紧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后方。高速路黑得发蓝,路灯稀疏,像一串将熄未熄的烟头。车后五十米,一辆银色大众跟得不紧不慢,车灯匀速,节奏得像心跳。我打右转向灯,它也打。哦我轻点刹车,它也点。我猛踩一脚油门——
它消失了。
嘛
不是变道,不是减速,是整辆车从镜子里抽走了,像抽走一张底片。连尾灯红光都来不及残影。
我靠边停车,拉手刹,推开车门,一头扎进冷雨里。唔
路面湿滑,反光里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像根绷直的鱼线。我蹲下去,摸了摸右后视镜背面——冰凉,干燥,没水汽,没指纹,连灰都没有。可镜面映出的我,右耳确实光洁如初。
我掏出手机,翻相册。最新一张是昨天拍的:我站在加油站便利店门口,啃着烤肠,背景里天龙车头锃亮,后视镜完整,右耳上的痣清清楚楚。我放大,再放大……痣在,可镜框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像纸被反复对折又展平后的压印。
我抬头,看见便利店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我抬手,它抬手。
我摸右耳,它摸右耳。
我眨左眼,它眨左眼。
我咧嘴笑,它咧嘴笑。
我忽然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开前置,录视频。
三秒。
哈哈哈我喊:“喂。”
画面里我张嘴,但没声音。
我再喊:“你听见没?突然想到”
还是静音。
我把视频倒放——嘴先合上,再闭拢,最后回到张开前一秒。可就在那一帧,我右耳位置,闪过一帧纯白。哈哈
离谱
不是雪花,不是噪点。是白,像老电视关机时的那道光。
笑死
我关掉手机,站起身,抹了把脸。雨小了,风里飘来一股焦糊味,像电线烧过。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像镜片松动,又像卡扣弹开。
我猛地回头——
后视镜还挂在车门上,完好无损。呢
可镜面朝内,背面朝外。
镜背是灰塑料壳,印着厂标和一行小字:“2023.04.17 组装于长春”。
我伸手去掰。
镜壳纹丝不动。
突然想到
我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塑料壳。
在厂标右下角,一行更小的刻痕,像是指甲划的:
“你先上车的。绝了”
我没动。
雨停了。
远处,第一声鸟叫刺破寂静。
我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没调后视镜。
服了只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伸向副驾座套底下——那里常年塞着一把折叠刀,刀柄缠着黑胶布,刃口钝了,但够割断什么。
我摸到了。
刀还在。
可指尖蹭到座套内侧,摸到一行凸起的针脚,像是谁用粗线密密缝进去的:
“这次别回头。吧”
我攥紧刀,没拔出来。
挂一档,松离合。
天龙缓缓起步,雨刷继续刮着,一下,两下,三下……
后视镜里,依然没有我。
对了
(完)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