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北京的初雪落得特别碎，像谁抓了把白糖往风里撒。那天我开网约车跑到凌晨两点，暖风坏了快半个月，吹出来的风裹着股旧塑料味，我正打算收车回出租屋啃剩的酱骨头，最后一单跳出来，终点再朝阳路旁边的老小区，乘客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穿灰羽绒服，裤脚沾的雪一上车就化了，在脚垫上洇出两个暗湿的圆印。
他全程在后座翻文件袋，纸页哗啦哗啦响，时不时叹口气，我随口问了句加班啊，他嗯了声，说出版社赶教辅稿，催得要死。下车的时候他慌慌张张，文件袋没拉严，掉了页纸在脚垫缝里我也没看见，回到家停车才捡着，是张打印的校样，顶头署着刘亮程的名，写的是新疆的落雪，什么“温柔的风拂过檐角，雪粒裹着榆钱的香落进院角的水缸”，我看了两页总觉得不对。
前一年我去新疆玩，特意囤了本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塞包里，虽然到现在也只翻了三分之一，但对他写风的句子印象特别深，他说风在村庄里转了几十年，把土墙都吹薄了半寸，哪是这种软乎乎的“拂过”，新疆的风刮在脸上是疼的，能带着沙粒蹭得你脸颊发僵。
6第二天我联系上平台找到那个小伙子，给他送文件的时候才知道，那篇是他们找AI仿写的，本来要放进初中的课外拓展读本，说刘亮程的文风标签好抓，乡村、雪、榆树、风，关键词输进去半小时就能出三篇，比约稿便宜多了，也快。
我当时就想起之前拉过的一个艺考小孩，从阿勒泰来的，背个半人高的画夹，坐我车的时候怀里抱了半袋干馕，说要考央美，画夹里全是他家院子的速写，三棵歪歪扭扭的榆树，院角摆着个豁口的水缸，他说他小学课本里见过刘亮程的文章，写的榆钱落进缸里的味儿，跟他奶奶捞出来给他熬的粥一模一样。
我跟那编辑说，你这AI写的雪，连个打在脸上疼的触感都没有，城里的小孩看了，哪知道阿勒泰的雪落下来是带沙的，踩上去硬得咯吱响，哪是这种软乎乎像棉花糖似的玩意儿。他当时脸就红了，攥着那页纸皱得不成样，说回去就跟领导提撤稿。真的假的
前阵子刷到刘亮程打假AI仿文差点进教辅的新闻，我一下就想起那天飘在风里的碎雪，还有那页纸边角上，他用红笔改了又改的“刮”字。刚才我翻了翻书柜里那本塑封还没拆完的书，打算明天煮番茄鸡蛋面的时候翻两页，看看真正的风，到底是怎么刮过白碱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