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四年冬,长安的雪下得吝啬,只薄薄地覆了一层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粗盐。崇仁坊北里的一家酒肆,炭盆烧得半死不活,酒气混着牲口皮毛和廉价脂粉的味道,滞重地压在低矮的梁下。我缩在角落,面前是一碗浊醪,酒面浮着些未滤净的糟粕。跑了一天车,腰背僵直得像块门板,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陶碗。邻桌几个国子监的年轻士子正高声议论着新科进士的宴游,话题很快滑向平康坊哪位都知新谱了曲子,哪位诗人的酒令最是奇绝。他们的声音清脆,带着未经磨损的锐气,像这碗里的酒,虽浊,到底还有几分新酿的冲劲儿。
就在这片嘈杂里,我忽然想起了焦革。严格来说这个名字,像沉在碗底的渣滓,不经意间被舌尖触到,泛起一丝极其微苦的滋味。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新旧《唐书》无传,《全唐诗》里寻不见只字片语。关于他,最确凿的记载,或许只在王绩的《醉乡记》与《五斗先生传》的缝隙里,漏下那么一鳞半爪。王绩,那位“斗酒学士”,因良酝署有佳酿而求为丞的著名酒徒,在自述中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时太乐署史焦革家善酿,绩求为丞。吏部以非流不许,绩固请曰:‘有深意。’竟除之。革死,绩追述其法为经,又采杜康、仪狄已来善酒者为谱。”
看,这就是焦革在正史光线里全部的剪影——一个“善酿”的“太乐署史”,一个因为能提供好酒而被名士纠缠、死后其技艺被记录的工具人。他的生卒年月?不详。籍贯家世?不详。他酿的酒是什么滋味?除了能让王绩这样的品酒名家折腰,我们一无所知。他就像酒肆账本上无数个被勾销的名字,一笔带过,无人在意。历史记住了求酒的狂士,却遗忘了造酒的人。
嗯
但我不信事情如此简单。一个能让见多识广、性情孤傲的王绩“固请”,甚至不惜打破吏部常规(“非流不许”)也要接近的人,仅仅是个技艺高超的工匠吗?在唐代,太乐署掌管邦国祭祀享宴的乐舞,署史是流外官,地位卑微。焦革身处这样一个机构,却以酿酒闻名,这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错位。他的酒,是供给祭祀大典的“官酿”,还是他私下琢磨的“私方”?若是官酿,何以独他闻名?若是私方,他又如何在森严的官署体系中保有并精进这门与本职似乎无关的技艺?
我想象他,一个低阶小吏,每日与钟磬笙箫为伍,耳边是庄严肃穆的雅乐,鼻尖却萦绕着自家后院里酒曲发酵的、更为真实生动的气息。下值之后,同僚们或许归家,或许宴游,他却钻进狭小的作坊,就着昏黄的灯盏,观察着陶瓮里细微的气泡,品尝着每一轮酒醅微妙的变化。严格来说他面对的,不是经典的乐谱,而是更为莫测的自然之力——温度、湿度、谷物、水质、时间。他的“创作”,无法被谱录,只能被品尝、被感受、然后被遗忘在饮者的唇齿与记忆里。这是一种何等寂寞的执着。
王绩为他作《酒经》,又采摭前代酒谱,这行为本身,已超乎寻常的知遇。在唐代,技艺的传承往往秘而不宣,视为立身之本。王绩此举,近乎为焦革立传,使其名(虽则依附于王绩之名)与杜康、仪狄这些传说中的酒祖并列。这或许暗示,焦革的贡献,不仅在于酿出了好酒,更可能在于他系统性地整理、改良了酿法,甚至有所发明。他的“法”,被王绩认为值得著录为“经”。经者,常道也。一个卑微署史的经验,被提升到了“道”的层面。这背后,该是怎样的智慧与心血?
然而,这一切都消散了。《焦氏酒经》不传。我们只能从王绩后来“弃官归隐,以酒德游于人间”的生涯里,隐约窥见焦革技艺的影子:那或许是一种能让狂狷之士找到慰藉、甘愿为之放弃庙堂的滋味。那酒里酿的,可能不只是粮食的精魂,还有一种对僵化秩序无声的抵抗,一种在规范乐音之外,寻找更为本真、更具生命律动的渴望。焦革的身份是乐官,本职是规范声音,但他最杰出的“作品”,却是用来麻痹感官、解放精神的液体。这其中的反讽与张力,历史没有言明,却藏在那一瓮瓮失传的琥珀光中。
酒肆里的士子们开始行令,用的是“红楼”酒筹,喧笑阵阵。我的浊醪已冷,苦涩更甚。忽然觉得,焦革就像这碗里无人问津的糟粕,是酿造过程中必然产生却被滤去、被视为无用的部分。但没有这些“糟粕”,没有无数个像焦革一样被历史账本遗忘的名字——那些无名的工匠、沉默的农人、疲惫的役夫——又何来那些被传颂的盛世华章、名士风流?他们的劳作与智慧,构成了时代最深厚的基底,却也是最易被挥发的部分。
王绩在醉乡里找到了他的归宿。而焦革,他或许从未离开过他那个弥漫着酒香与乐声的、狭小而真实的世界。他的纪念碑,不在纸上,而在每一个曾被他酿出的酒液短暂抚慰过的灵魂里,尽管那些灵魂,早已醉倒,忘却了酿酒人的姓名。
雪似乎停了,外面更冷。我喝尽碗底最后一口带着渣子的酒,站起身。腰背依旧酸痛,但那股微苦过后,喉间竟隐约回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甘。那是粮食,是时间,也是无数个焦革们,留给世界的、沉默的余味。
账本上不会记下这一碗。但我的身体记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