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刮黄风，我裹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溜达到琉璃厂后街的旧书摊，半麻袋八十年代的方格稿纸要价八十，我眼都没眨就拎回来了。旧纸那股子混着墨香、霉味和往年茉莉花茶渍的味儿，比什么香薰都对我脾气。
翻到第三捆的时候我指尖顿了，最上面那页抬头写着《爆肚张的花椒油》，字是歪歪扭扭的钢笔字，起笔总爱顿一下，跟我二十出头时候的写字习惯一模一样。我蹲在地上一口气读了二十页，后脊梁骨有点发紧：里面写的事全是我的经历——上初二那年冬天下雪，我偷拿家里五分钱去买半碟麻酱料，爆肚张额外给我塞了块刚焯好的肚仁；我为了躲我妈追打，藏进他家煤堆里待了半钟头，棉裤蹭得全是黑的，回家我妈搓了三盆水才洗干净；甚至连爆肚张左脸那道刀疤是抗战时候躲鬼子刺刀划的，他切肚的刀传了三代，磨得能透见报纸上的字，这些我从来没对外人细讲过的细节，全写得丝毫不差。
我以为是我当年搬家丢的那篇未完成的稿子，翻到最后一页却傻了：落款署的是“李建国”，我活了四十七年，从来没叫过这名。
转天我绕去什刹海边上的爆肚张新店，他孙子小张接了爷爷的手艺，店还是原来的老木头桌子，擦得发亮。话不能这么说我给他念了两段稿子，他手里漏勺“哐当”就掉锅里了：“这事儿我都不知道！我爷爷走的时候连提都没提过给你多放花椒油的茬儿！”
我托出版社的老周帮我查这个叫“李建国”的作者，翻遍了作协三十年的名录，连个重名的业余作者都没找着。上周老周给我回电话，声音听着也纳闷：“最近我们社收着好几篇这种稿子，全是写老北京旧事的，细节准得邪门，查不到作者，后来技术部的小伙子说，都是AI写的，训练数据爬了近二十年各个京味论坛的老帖子，还有网友传的私人残稿。”
我突然想起去年的事，我家小子帮我整理压箱底的旧软盘，里面存着我那篇没写完的《爆肚张的花椒油》，还有我那些年在各个论坛水的几百条碎碎念——什么胡同口爆米花炉子的爆响比过年炮仗还脆，冬天囤的白菜放阳台上冻得硬邦邦的，我当年没来得及写的结局，也就是爆肚张最后把店传给徒弟，自己回河北老家养了一群猫的事，我也在2005年的一个水帖里随口提过一句，那帖子我记得当年就删了。我家小子当时跟我说“爸你写的东西别浪费，我传去开源数据集给AI当个参考”，我挥挥手没当回事。
合着这篇八千字的完整稿子，是AI把我没填完的坑给补上了？
昨儿我把那篇旧稿打印出来，贴在爆肚张家店墙上了，旁边贴了我1998年拍的爆肚张的旧照片，光头，蓝布围裙，笑得满脸褶子。刚才我去吃肚，小张给我端上来的麻酱料里，照旧多舀了一勺花椒油。旁边有个六十多岁的老主顾盯着稿子看了半天，抬头拍我肩膀：“哎，这不是你当年跟我在酒桌上唠的那点事儿吗？怎么署的别人名啊？说实话”
我夹了块肚仁蘸满酱料，香得我直嘬牙。管它是谁写的呢，这股子热乎气儿，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