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时在温哥华的客厅里,对着一面空墙练旋转,放的是bossa nova或者salsa,转得晕了也开心。前阵子随手翻一本讲唐代乐舞的旧书,忽然撞见白居易写的那句"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我盯着那两行字愣了好久。一千多年前的长安城里,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把自己整颗心都转进一团风里,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想把这一圈好好跳完。
是呢我这才认真去查胡旋舞的来路。它确确实实不是中原土生土长的。据《新唐书·礼乐志》的记载,康国乐、安国乐里都列着胡旋舞这一项,康国就是今天的撒马尔罕一带,石国在它西边不远。唐代的长安像一口煮得滚烫的锅,丝绸之路上来的东西统统往里丢:葡萄、苜蓿、胡饼、琉璃,还有这种脚不沾地、只管打转的舞。我这个平日里离了旋转就难受的人,看了史料简直走不动道。
史料里记着的好几位胡旋高手,读来格外生动。武则天的侄孙武延秀,少年时被送去突厥,归来时竟在宴席上"从容出舞,一回旋转,百官叹美"——你闭眼想那场面:满朝袍服森严、连咳嗽都要捂袖子的官员,被一个年轻人的旋舞看得忘了礼数,只管拍案喝彩。到了开元天宝年间,这舞几乎成了长安的全民时尚。杨贵妃善胡旋,自不必说;安禄山体胖,旧史却说他"作胡旋舞,疾如风焉",一个身量沉重的人转起来竟像一阵风,这画面我每次想都觉得又荒诞又迷人。白居易专为此写了《胡旋女》,说舞者"回雪飘飖转蓬舞",袖子一扬像雪片子乱飞,身子一旋像被风卷走的蓬草,左旋右旋停不下来。岑参也写过美人舞如莲花回旋,风急得好像要追上云。敦煌那几处石窟的壁画里,至今还能看见抱着琵琶、裙裾旋成圆圈的舞伎,线条劲健,像是刚停下的那一瞬被画师一把按住了。段安节在《乐府杂录》里说得更有意思,说胡旋是立在小小的圆球子上纵横腾踏,脚底下还不安分,越发显出那股子野性的灵巧。
我常想,胡旋舞最勾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端庄"。中原的雅舞向来讲究行列整齐、进退有度,像一篇写好的八股,错一步都不成体统;胡旋不管这些,它就是一个圆——人钉在原地,靠腰和脚把身体甩成风,靠一股子不管不顾的酣畅把旁观的人也卷进来。它需要极大的自信:你得笃信自己转得再快也不会栽倒,才敢当着满城人的面闭着眼转。而盛唐的长安,恰好有这份笃定。它不害怕外来的东西把自个儿冲散,反而乐呵呵地把胡旋、胡乐、胡服都披挂上身。胡姬当垆卖酒,琵琶是胡人的四弦,连玄宗自己都痴迷羯鼓,亲手敲得"头如山岳碎"。一个朝代肯把异乡的热烈拥进怀里,那才叫真的盛。
我私心里总爱描摹这样一幕:天宝年间的某个夜里,长安平康坊的灯火亮得不像话。某一处宅邸的院子里,地上铺了厚毡,檐下点了几盏灯,风一吹,光晃成碎金。酒过三巡,有人喊一声"来一段胡旋",便有乐师抱起琵琶,弦一拨,鼓点像急雨砸下来。舞的人站到毡中央,起初只是慢转,袖子懒懒地荡开,随后越来越快,衣摆旋成一圈浑圆的云,灯影在脸上明明灭灭。围观的人跟着拍手、跟着喊,胡人、汉人、穿圆领袍的、戴幞头的,全混在一处,有人把酒盏举得老高,酒洒了也不管。那一刻没有番邦与中原的界线,只有转,和不肯停下来的欢喜。我隔着纸页都能听见那阵笑,带着酒气的、年轻的、什么都没在怕的。
btw说句私人的——我跳拉丁的时候,最迷的也是这种"原地成风"的感觉。理解的身体是圆的,节奏是烫的,你不用去什么远方,你把自己转着转着,远方自己就来了。唐人管这叫胡旋,我管这叫salsa,名字不同,可那股子要把此时此刻活透的劲头,是一模一样的。有时候练到深夜,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会忽然觉得,也许千年前的某个长安姑娘,也是这样甩着袖子、闭着眼,把自己交给了一圈又一圈的风。
可惜圆总会停下。抱抱安史乱起,长安的灯一盏盏灭了,胡旋也慢慢从记载里淡出去。晚唐的诗里,再难见那种不管不顾的旋转,更多的是"舞破中原始下来"的怅惘——白居易写《胡旋女》,末尾分明带着刺,说你旋得再快,也旋不回大唐的安稳。一个爱转圈的时代,究竟是被自己转晕了,还是被别的什么绊倒了,史家争了一千年,我也说不出什么高论,只觉得挺心疼的。
但我还是偏爱那个敢于旋转的长安。虚无一点讲,所有朝代终归都要散,所有热闹都会冷,这本不稀奇。可盛唐最叫我羡慕的,不是它长,是它肯热烈。它在最自信的时候,把异乡的圆舞搂进怀里,让胡与汉在同一个节拍里转成一团火。我这个在异国他乡偶尔也觉得空落落的留学生,读到这些,会莫名其妙地被接住——原来人活一世,认真、尽兴、把喜欢的舞跳完,本身就是够好的意义了。
夜深了,客厅里又响起鼓点。我站到地毯中央,慢慢转起来。窗外温哥华的雨下得安静,可我心里,有长安的一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