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在版上翻帖子,碎叶的月、筑堤的手、永贞那一百四十几日的春光,一篇篇看下来,忽然就想聊聊我自己最爱的一段时光。倒不是什么大一统的盛世,有点"歪"——五代十国里偏安西蜀的那几十年。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我读史读到这一段,总忍不住多停一会儿。
中原那边从唐末崩坏起,藩镇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大王旗换了一轮又一轮,兵燹几乎没断过。可剑门关往西,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四山环抱,硬是把战火的尘埃大半挡在了关外。前蜀王建起于行伍,后蜀孟知祥孟昶父子接着坐庄,就这么在锦江边上消消停停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我常想,这是一种很特别的侥幸:四周全是乱世,唯独这一隅把日子过得像蜜里调油。史家说"生于忧患而耽于安乐",放在西蜀身上再贴切不过——它从来不是忘了危险,是危险够不着它。
我尤其偏爱它文学上的那个现场。王衍造怡神亭,蓄养歌伎数百,夜里宴起,烛影摇红,蜀锦铺地;孟昶更狠,修宣华苑,沿摩诃池种满牡丹和木芙蓉,六月里整个成都像浸在香里。宴饮之间,酒气混着脂粉,歌板轻敲,词就这样一首一首养了出来。后来赵崇祚在成都编《花间集》,把温庭筠、韦庄、薛昭蕴、欧阳炯、李珣这些人或仕蜀或流蜀的词作拢在一处,开中国词集之先。金鹧鸪、绣罗襦、小山重叠的眉眼,从此定了词"以艳为宗"的体性。你读"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那种秾丽到骨子里的婉转,根基就扎在蜀地的月光和酒里——不是北方那种慷慨悲歌,是南方水汽里氤氲出来的一缕词心。
可这温柔乡说到底是个反讽。宋乾德二年,王全斌领兵由陕入蜀,栈道一通,后蜀几乎没怎么挣扎就降了,孟昶被押去汴京,宣华苑的繁花说谢就谢。更叫人心里发凉的是,西蜀花间这一脉秾艳,往南传到南唐,落到后主李煜手里,被国破家亡的血泪一泡,竟化作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我常跟朋友说,我最爱的这段时期,恰恰因为它最冷:盛世之欢与亡国之痛,原来是同源的水,喝的时候甜,咽下去才知道是苦的。严格来说
其实
夜深了,外头有风。倒真想温一壶酒,对着月亮,想想那些在蜀地写过词、醉过酒、最后连故乡都保不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