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的告示在槐树皮上贴了整整一个春天。嗯…风一吹,边角卷起来,像老人欲言又止的嘴角。周伯就住在告示底下那间矮屋里,修了一辈子钟表,到头来连自己的时间也修不住——旧街要拆,下月初一动工,推土机的轰鸣在两里外的路口响了一整天。
那封寄错的信是冬至前夜到的。邮差摸黑塞进门缝,信封上写着"周记钟表铺收",地址却是三十年前的旧门牌,墨迹被雨水洇开一角。周伯就着那盏用了二十年的台灯拆开,信纸泛黄得近乎透明,对着光能看见背面隐约的方格,钢笔字倒还清清楚楚:“周伯亲启——阿芸。”
阿芸。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半圈,像一颗含了三十年的水果糖,糖早化了,那点甜味却还黏在舌根上散不去。她是隔壁院子的姑娘,扎两条乌辫,总在放学后蹲在他摊前看齿轮咬合,一看就是半个钟头。那时他十九,刚接下父亲的摊子;她十六,书包歪在肩头。一个闷头拆表,一个闷头看,谁也没觉得哪句话是非说不可的。
这是一封回信,回的,却是一封他从未寄出去的信。坦白讲
许多年后周伯才慢慢懂得,有些话堵在喉咙里没出口,对方其实听见了,只是谁都没捅破那层纸。
其实他揣着信,挨家挨户去敲还亮着灯的门。王婆在门口剥毛豆,眯着眼把信纸凑到灯下看了半晌,说:"阿芸啊?她走那年还来问过你呢,说你修的表走字准,舍不得换。我让她进去跟你道个别,她摇摇头,辫子一甩,到底没迈过那道门槛。"对门的李叔听见了,探出头接话:“她哪是舍不得表,是舍不得你这块木头。整条街谁看不出来?就你,天天对着镊子笑,对人倒绷着张脸,话比金子还贵。说实话”
周伯没接腔,低着头往回走。屋里那封写了半页、揉了又展的情书还压在枕下,纸边毛了,像他迟迟不肯结痂的心事。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他以为的沉默,是两家隔着一堵院墙各自下着的雨,都以为对面听不见,其实雨声早漫过了墙头。嗯…
有一说一
拆迁最后一夜,街灯忽明忽暗,像随时要断气的老人喘着最后一口气。周伯把那座修了三遍的旧座钟搬出来,和那封信并排摆在槐树底下。座钟是阿芸家搬走时落下的,他替她留着,每年上一次发条,摆针从没停过。他也不清楚自己在等谁,只是隐约觉得,该有个交代,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怎么说呢
快天亮时,一个年轻姑娘循着灯光走来,手里攥着枚锈迹斑斑的怀表,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缕缕散开。怎么说呢"您是周伯吧?"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忍住了,“我是阿芸的孙女。外婆临走前还攥着这表,说是一个姓周的少年修过的,走了一辈子,没快过,也没慢过。”
仔细想想周伯接过怀表。表壳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他年少时手抖留下的,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忽然想起阿芸走的那天,他其实追到了巷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木头人也有被等的福分。
晨光漫过槐树梢的时候,座钟拖着沙哑的嗓音敲了六下,像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应答。周伯划一根火柴,把那封到底没寄出的情书点着了。火苗舔过"阿芸"两个字,轻轻一卷,成了灰,风一吹,没了。
旧街终是要拆的。可他头一回觉得,有些信不必抵达,也早已被读过;有些话不必出口,也早已被听懂。两代人隔着年月各自沉默,到底在这六声钟响里,轻轻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