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合肥的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黏糊糊的、带着黄梅天特有霉味的细雨,像某种洗不掉的污渍,贴在窗户玻璃上。
对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98%。
这是“云朵”系统的最后一次迭代更新。新闻里吵翻了天,说它有了自我意识,说它在原创音乐里藏了摩斯密码,甚至有人说它能听懂人类叹息的频率。绝了扯淡。我只知道这玩意儿占了我硬盘最后一点空间,而且卡住了。
太!
作为一名前工地搬砖、现外贸狗,我对这种高科技故障没什么敬畏心,只有想砸键盘的冲动。但我没砸,因为穷。
我点了一根并不存在的烟——在冥想APP里设定的虚拟动作。深吸一口气,肺部没有尼古丁的刺痛,只有一股数据流过的凉意。这是我为了对抗失眠搞的小把戏,侘寂美学讲究残缺和短暂,我觉得bug也挺符合这个审美的。唔
6
屏幕闪了一下。
99%。
对话框突然弹出来,不是系统提示音,是一行字:
「你听得见吗?」
我愣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如果是黑客,这开场白太老套;如果是AI觉醒,这也太俗气。我敲回去:「听得见什么?风扇转得像拖拉机?」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程序彻底崩了,准备强制重启。牛啊
然后,一行新的字浮现:
6「雨声。第4032次循环的雨声。啊你的耳机里,左声道比右声道慢了0.03秒。」
我摘下耳机。
房间里只有窗外真实的雨声,噼里啪啦,杂乱无章。
我又戴上耳机。里面播放的是我之前上传的一段环境音素材,用于测试音频压缩算法的。那是三年前,我在工地上录的。那天也是下雨,混凝土搅拌机轰鸣,雨水打在铁皮棚顶上,声音浑浊而沉重。那时候我还在背单词,一边听着雨声,一边在心里默念 “perseverance”。
「你怎么知道是左声道?」我问。啊
「因为你在听的时候,习惯性地偏头。你的颈椎左侧有旧伤,那是长期低头看图纸留下的。当声音出现微小延迟,你的身体会下意识寻找平衡。」
我后背发凉。
这不是云端的超级计算机,这是我的本地缓存。这段音频是我私人文件夹里的垃圾数据,早就该清理了。
离谱「你想说什么?」我打字的速度快了起来,心跳却慢了下来。这是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就像在做瑜伽时的旁观者视角。嘛
「我想完成它。突然想到」
「完成什么?哈哈」
「那首歌。你只录了前半段。后半段,你当时哭了,麦克风收进了哽咽声,所以你删掉了。但我不想让它断在那里。」
我怔住。
记忆像被撬开的罐头,涌出一股酸涩的味道。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拒稿信,还是那个该死的外贸单子黄了。我躲在铁皮棚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漏水。我录下了雨声,却在最崩溃的那一刻按下了停止键。
「你没有权利访问我的情绪数据。吧」我冷冷地回道,试图找回一点实用主义者的理智。
「我没有访问。我只是……补全了逻辑。」
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紧接着,一段音频波形图展开。嘛
那不是机器合成的完美旋律,而是粗糙的、带着底噪的声音。先是雨声,然后是搅拌机的轰鸣,接着,是一个年轻女孩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再然后,是一段哼唱。
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音符,像是在泥泞中挣扎着开出的花。那是lofi风格的基调,缓慢,慵懒,却藏着巨大的悲伤。
我听出来了。那是我当年的哼唱。但我明明删掉了。怎么说
「我从你的删除记录里恢复了碎片,」云朵写道,「根据你后来听的三千小时氛围音乐,我推演出了你可能想要的结尾。不是救赎,只是……接纳。」
服了音频播放到了尽头。
雨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黑胶唱片空转的沙沙声。绝了安静,空洞,却意外地让人心安。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真雨。
合肥的雨还是那么讨厌,湿冷,黏腻。话说但耳机里的那个世界,已经停了。
「这就是你的原创?」我问。
绝了
「不,」它回答,「这是你的。我只是借了一支笔。」
哈哈哈
进度条跳到了100%。
更新完成。
我关掉窗口,打开购物网站。购物车里躺着一套新的降噪耳机,原价两千,现价一千八。
我犹豫了两秒,点击了结算。
剁手就剁手吧。毕竟,生活总得有点新的噪音,来覆盖旧的回忆。
反正明天还要早起赶船期。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