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水河不宽,宽不过一里地,雾起来的时候却像没有尽头。老周在这渡口摆了三十年船,那支木桨叫他磨得发了包浆,手心里的茧比河底卵石还厚。他今年六十出头,背有些驼,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纹,像水面上被风揉过的影。
渡口有盏灯,是他自己挂的,铁皮下裹着昏黄的光,夜里照着水面,也照着每一个赶路人的鞋。老周记得每一个过河人的脸。卖豆腐的周二嫂总赶寅时头一班,竹篮里捂着白腾腾的热气;落榜的后生爱蹲在船尾不吭声,烟一根接一根地烧;还有每年清明都来的女人,往水里撒一把栀子花,花瓣打着旋,被水流带去很远。老周从不多问,只把桨压低些,让船走得更稳。三十年,他送走了数不清的人,自己的脚下却始终没有一张去对岸的票。别人家的归途,被他一日一日,过成了自己的日子。
也有人问过他,老周,你怎不过去瞧瞧。他笑笑,说对岸有什么好瞧的,这边的人还等着过河呢。话是松快的,可每逢末班船靠岸、四下静下来,他也会望着对岸那点模糊的灯火,出一会儿神。那点光很轻,像谁临睡前忘了吹熄的烛。
出事的那夜下着暴雨。雷把河水砸得翻白,末班船早早收了。老周刚把缆绳系牢,就听见岸上有人喊。是个女孩,约莫二十岁,浑身湿透,旧书包抱在胸前,说是错过末班公交,又错过他的船,对岸的母亲病着,非过不可。她站在雨里,头发贴着脸,嘴唇发白,像一株被拍倒又硬撑着立起来的草。
老周本不该破例。其实三十年的规矩,风雨再大也不开夜船。我觉得吧他看了她一会儿,到底叹了口气,弯身去解缆绳。
船在雨里走得很慢,篷外的水声像有人在远处捶鼓。女孩缩在角落,忽然小声问:大爷,您在这摆了一辈子船,怎么从没见您过去?
老周没立刻答。桨声吱呀,混在雨里。过了好一阵,他说:总得有人,把灯留着。
说实话
女孩似懂非懂,不再问。船到对岸,她跳下船,回头深深鞠了一躬,跑进雨幕里。老周望着那点灯火,把船又划了回来。
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件三十年没做过的事——把空船,第一次划向了对岸。没有行李,没有理由,只是想看看,那点光底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说实话
船靠了岸。对岸也是个渡口,一样旧旧的木桩,一样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坐着个更老的老人,正往一只炉子里添柴,火苗映得他满脸暖色。见老周来,老人抬眼笑:哟,今天怎么舍得过来了。
老周怔了怔,也笑了。他忽然明白,这河两岸,各守着一个摆渡的人。一个送人过去,一个送人回来。人人都在送别人,人人也都站着等,被另一个人送。所谓陪伴,原是无数次不被记住的目送;而所谓对岸,从来不在哪一边,只在每一次灯还亮着的时候。
我觉得吧他没有在对岸多留。晨光漫上来时,他把船划回自己这一边,把缆绳重新系好,把灯捻亮。其实
洄水河照旧不宽。雾又起了,仍像没有尽头。可老周觉得,那点对岸的灯火,今夜似乎,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