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里近来都在争浑沌死没死、是不是封印,我倒想说说另一桩更瘆人的事——杀它的不是刀,是恩。
倏和忽受了浑沌的款待,一心要报答,便商量着给它凿七窍。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你细想这个画面:两个热心人拿着凿子,对着一团浑然无面目的东西,笑盈盈地说,我们是为你好。这比任何青面獠牙的鬼都叫我发怵。鬼索命,好歹是明刀明枪;恩主索命,你连喊冤的立场都没有。
民间常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其实还有上半句没写进书里:有些福气,受不得。仔细想想浑沌的好,正在它的"无"。七窍一开,感官立了秩序,"无"便破了。所谓开窍,于它是开膛。
放到今日,这故事一点不古。处处讲究透明、效率、留痕,连人与人之间那点朦胧的余地都要凿开照亮。生活的美感多半藏在雾里,雾散了,器物是看清了,魂也没了。
志怪一书,写了那么多画皮与狐,蒲松龄最狠的一笔怕是借的庄子:最大的灾厄,往往披着好意上门。诸君夜里若有人敲门说要报恩,多问一句,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