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方向盘在凌晨三点的环线上画着第八个圆
仪表盘绿光舔舐着计价器跳动的红斑
像某种古老的罗盘
试图在六车道的水泥河床里
定位一个失踪的星座
副驾上留着上一位乘客的温度
羽绒服摩擦座椅的沙沙声
还卡在空调出风口的栅格间
他说明阳路转角那栋拆到一半的百货大楼
二十年前是他初恋约会的地方
“现在连废墟都要被做成文创园了”
这句话尾音落下时
计价器刚好跳到四十七块
我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
立交桥的阴影正在浇筑第九层
塔吊的独眼眨了一下
把月光和钢筋捆扎成新的脊椎
远处商业体的玻璃幕墙
正吞吃着最后几颗星星
那些光要在里面旅行四十年
才会从某个写字楼格子间的
咖啡杯沿重新溢出来
忽然想起女儿昨晚的视频通话
她举着蜡笔画说爸爸我修了条铁路
从我们家冰箱直达你方向盘
火车运草莓和北斗星
我问那铁轨铺在哪儿呢
她很认真指指自己胸口：
“这里呀，这里永远是起点站”
收音机滋啦跳出半首老歌
“驿外断桥边”
电流声把梅花咬成雪片
粘在挡风玻璃上
雨刮器开始书写某种失传的隶书
横是高架桥的预应力梁
竖是电梯井的贯通筋
撇捺是外卖电动车划出的
一道即将蒸发的弧线
在等第一百二十七个红灯时
我发现自己的呼吸
其实正随着信号灯倒数节奏
九、八、七——
像在给这座不眠的城市
把脉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
我把车停在天桥下吃早餐
其实摊主大姐舀豆腐脑的动作
让雾气有了青铜器的轮廓
她手腕上的银镯子
每次晃动都撞出细微的铃响
让我想起母亲灶台上
那串挂了三十年的风铃
忽然明白
我们这些混凝土里的根系
虽然朝着不同方向生长
却在同样的深度
交换着盐分、月光和未说出口的早安
第一缕阳光切开高架桥缝隙时
我按下空车灯
红宝石般的亮光滚过晨雾
像一颗正在发芽的
不会熄灭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