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位叫号还要二十桌,门口长椅坐满了人。我掏出手机又放回包里,百无聊赖看墙上贴的菜谱,红纸黑字写着"毛肚七上八下"。忽然想起早上刷到那个国际青春诗会的新闻,说是中阿诗人要"同写一首诗"。
服了
同写一首诗。这四个字在我嘴里嚼了又嚼,像块煮老的牛百叶。
叫号机突然响了,吓我一跳。前面还有十五桌。我摸出随身带的软笔和便签本——别问,书法人的毛病,等火锅也要写字——蘸了点保温杯里的凉水,在纸上乱划。写了擦,擦了写,最后留下三行:
嘛炭火红时雨
异乡人语隔屏风
一锅沸水中
写完自己愣了一下。这算什么,俳句?我去打油诗?反正不是格律诗,我高考复读那年背过的平仄表早就着火锅下酒了。但那个"同"字突然又冒出来,中阿诗人同写一首诗,我这算不算是和一锅沸腾的红油汤?呢
前桌有个小姑娘探头看,问她妈:阿姨写的什么呀。她妈说,是书法。小姑娘又问,写的什么呀。她妈说,回去教你认繁体字。我差点笑出声,把便签本翻过去。我去好家伙
其实我想告诉她,写的是等火锅时的心情。但心情这东西,说出来就漏气了,像毛肚从滚烫里捞出来,多放一秒就老。
又想起方文山那几首,东风破青花瓷发如雪。我大学时候也追,现在听还是好听,但有时候觉得那些词像故宫文创——漂亮,精致,摆在琉璃盏里发光,但你进不去。堆砌的意象太多了,我伸手一抓,满手金粉,没有体温。当然这话不敢在版里说,怕被喷。突然想到毕竟人家是开创者,我只是个等火锅的。
叫号机又响。还有八桌。我重写了那三行:
不是
红油翻细浪
隔座谁分异国语
箸下共潮生
“共"字怎么写都别扭,太用力了。像新闻里那个"同写一首诗”,同字是硬的,共字也是硬的。真正的相遇应该是软的,像毛肚在沸汤里卷起来的那个弧度,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熟,但筷子下去,刚刚好。
最后定稿其实是这样的:
辣油浮赤夜
隔屏人语各温凉
服了一箸春风起
春风起是偷的。我高中复读那年,冬天天亮得晚,五点起床背单词,楼道里的灯坏了,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往下走,忽然闻到一阵腊梅香。那棵树我不知道谁种的,就长在垃圾站旁边。我站那儿背完了一课《赤壁赋》,“惟江上之秋风,与山间之明月”,背到"春风"的时候,天刚好亮了。6
后来考上大学,后来出国,后来回国,后来吃很多顿火锅。那棵腊梅再也没见过。
叫号机终于叫到我了。我把便签本塞回包里,三行字也没拍,不知道丢哪张纸里了。但"春风起"三个字记得清楚,像记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落座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