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躺在柏林夏里特医院
心电监护仪滴答如更漏
医生说肺叶快成宣纸了
一碰就碎
隔壁床的老太太总在黄昏哼歌
怎么说调子像被水泡发的旧信笺
她说年轻时在慕尼黑唐人街
给留学生教《琵琶行》
突然想到
“五陵年少争缠头——”
她突然呛咳起来
不是氧气面罩蒙着白雾
我替她接上：“一曲红绡不知数”
窗外飘雪
恍惚看见浔阳江头
有人把冰镩凿进我的肋骨
取髓为弦
三个月后我竟能拄拐去施普雷河钓鱼
突然想到钓竿是捡来的枯枝
鱼线用输液管搓成
浮标是半颗褪色的止痛药
手机突然震动
表弟发来高考题截图
“姐！真考琵琶行了！”
我盯着冰面下银亮的鳟鱼
它正吞吐着去年秋天的落叶
哈哈哈
昨夜又梦回ICU
老太太变成白居易的侍女
捧着电子病历本念：
额“座中泣下谁最多？
江州司马青衫湿——
医保卡余额不足”
醒来发现钓竿在颤
拉上来竟是个防水蓝牙音箱
循环播放着考生改编的rap版
“钿头银篦击节碎
血氧饱和度掉到七十九”
我把音箱沉进河底
看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
像当年插满我胸口的引流管
现在它们都变成了
会唱歌的芦苇
离谱Genau！原来所有绝境都是前奏
等某个少年在考卷上写下
“嘈嘈切切错杂弹”时
我的鱼漂突然沉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