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夜】

十二月十七日，厦门无风
服了我把自己咳进了急诊
血氧六十七，护士接过我的身份证
像接过一张过期的船票

那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诶我数着天花板的裂纹
像数着童年漏雨的瓦房
父亲用塑料布盖住粮缸的动作
和医生盖氧气面罩的动作
在记忆里重叠成同一种慌张
怎么说
【二·插管】

他们说不了话的时候
眼睛会说话
隔壁床的老伯被推进来
喉咙里插着粗黑的管子
他的手在空中抓握
像是要抓住某个
来不及道别的亲人
诶
我那时还能说话
呢还能给母亲发语音说没事
还能把银行卡密码
诶在心里默默过一遍
后来才发现
人真正害怕的从不是死亡
是死亡背后
那些没交代的账单和未完待续的牵挂

【三·白肺】

CT片子上像落了一场大雪
医生指给我看
说这是你的左肺，这是右肺
我盯着那片惨白
想起老家过年时的糯米粉
卧槽母亲撒在案板上
服了簌簌的，无声的
覆盖住所有凹陷和褶皱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梦
梦里我在钓鱼
浮漂一动不动
诶水底有巨大的黑影游过
我喊父亲来帮忙
话说回头却看见他年轻时
在码头扛货的身影
笑死脊背弯曲成一张拉满的弓

【四·护工老周】

老周来自安徽阜阳
五十三岁，照顾过三十七个重症病人
他帮我擦身的时候
卧槽会哼些不成调的黄梅戏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唱到"对"字总是破音
我就笑，一笑就咳
一咳他就停下来
用湿棉签润我的嘴唇
怎么说好家伙
第七天夜里我发烧到四十度
他用温水一遍遍擦我的腋窝
我说周哥你不怕吗
他说怕什么
我说这个会传染
他把毛巾扔进盆里
哈哈水花溅起来
“我阳三回了，怕个球”
不是
呢后来我才知道
他那晚给我擦身的时候
他老婆正在老家医院打点滴
电话是他儿子接的
他只说了句"忙完这阵"
然后继续唱他的破音黄梅戏

真的假的【五·窗】
啊
ICU没有完整的窗
只有高处一块毛玻璃
透进来一些
6分不清晨昏的光

我靠那块玻璃判断时间
唔有光的时候
我数点滴落下的次数
一滴大约是三秒
一瓶五百毫升
大约要滴到
我把这辈子后悔的事
话说都想一遍

没有光的时候
我数呼吸机的气泡
咕噜咕噜
像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河边
他撒网，我在岸上
数水草里的气泡
一条鱼吐几个
吐着吐着
额天就黑了

【六·转院】

第八天他们说要转去肺科医院
救护车上的担架很窄
我望着移动的天花板
日光灯一盏盏掠过
像快速倒带的胶片
那些亮过的，暗下去的
都是别人的人生

好家伙肺科医院的墙更白一些
我能看见完整的天了
有天下雪了
不是厦门很多年没下雪了
同屋的小孩喊妈妈你看
他妈妈就哭
一边哭一边笑
说是啊是啊是雪啊
不是
我没哭
我把脸转向墙壁
想起身前身后事
想起还没去成的长白山
想起答应朋友的那顿酒
想起父亲去年种下的枇杷树
不知道今年谁给浇水

【七·出院】

出院那天我自己走的
我去阳光很薄，像层旧纱
老周送我到电梯口
塞给我一个橘子
说是别人探病拿的
“甜，你尝尝”
哦
我攥着那个橘子
在出租车里哭了一路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我
没说话
只是把电台关了
车窗摇下来一点
让风进来

后来我把橘子供在了桌上
直到它干瘪，发霉
长出青灰色的毛
母亲要扔
我说再等等
等等
我也不知道等什么
可能就是想等一个
可以笑着把它剥开的时刻

【八·钓鱼】

今年春天我又去钓鱼了
海沧那边的人工湖
鱼不多，口很稀
我坐在岸边
看浮漂从左边漂到右边
从右边漂到左边

有个老头在我旁边打窝
一把一把地撒玉米
我说大爷您这窝子
够我钓半个月了
他嘿嘿笑
说鱼吃不吃无所谓
主要是喂给它们
它们就还在
你想钓的时候
它们就还在

我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阳光碎成万点金鳞
一条鱼忽然跃出水面
银亮的身子在空中一扭
又落回去
涟漪一圈圈荡开
把我的浮漂轻轻托起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
在ICU数点滴的夜晚
也是这样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
被轻轻提起
又轻轻放下

【九·诗会后记】

前几天看新闻
说广州有个国际青春诗会
中阿诗人同写一首诗
我想了想
我这也算同写过吧
和那些白肺的病友
和那些凌晨三点的护士
和破音的老周
和没吃完的橘子

我们写的这首诗
没有平仄，没有韵脚
只有呼吸机的气泡
和毛玻璃上
那一小块
说不准是晨曦还是暮色的
光

昨天我又去了趟医院
复查…，肺上还有阴影
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医生说得养，慢慢来
我说好

出来后在医院门口
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
买了串草莓的
咬了一口
不是酸的
又咬了一口
甜的
服了
这就是我现在写诗的方式
真的假的不讲究起承转合
不押韵也行
就像钓鱼
浮漂动与不动
嗯水底下有没有鱼
我去都不耽误
我坐在这里

太阳要落山了
湖面上一层金红
我收起竿子
空钩
甩了两下
水珠飞出去
啊在夕阳里
短暂地
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