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帖子想起早年跑华北农村做田野,旁观过一场葬礼。按老礼,至亲得在灵前哭出声,街坊四邻都在听,都在评那哭声里的“调门”。那时候我就有个模糊的感觉:人的情感表达,从来不是在真空里发生的,它总有一套“社会脚本”在托着。
后来读戈夫曼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他把机场、酒店大堂这些地方称作“前台”,人人都在无意识中扮演某个角色。这让我再回头看明星的机场离别,思路就换了个方向。咱们现在总爱问“是真情还是剧本”,这其实是个伪二分法。从社会学视角看,机场本身就是个高度规训的公共空间:环形动线、玻璃幕墙、三百六十度的长焦镜头,构成了一个福柯所谓的“全景敞视”环境。在这种场域里,即便当事人确实动了真情,那情感也已经被空间“翻译”过了。眼泪的化学成分或许没变,但它的社会意义、表达方式、甚至流下来的时机,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层 Public Performance 的质地。
传播学里有项实验颇能说明问题。研究者让两组被试回忆同一段伤心往事,一组在私密房间,一组在明知有镜头记录的环境下。结果显示,镜头组分泌的皮质醇反而更高,说明他们并非全然“无感”;但与此同时,其手势幅度、头部仰角、目光停留时长这些“戏剧性指标”,比私密组平均高出四成有余。这个数据的有趣之处在于,它打破了“真等于自然”、“演等于做作”的简单对立。镜头未必让人“装假”,但它会极度放大和格式化人的表达本能。
这让我又想到费孝通先生讲的“面子”。咱们乡土社会里,哭丧、送别、赔不是,哪一件不是“演”给众人看的?可老一辈人不会觉得这有什么虚伪,因为“礼”和“情”从来是互构的。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套仪式走得滴水不漏,本身就说明了情感投入的深度。反倒是今天咱们这些城市看客,突然患上了“本真性焦虑”,非得扒开表皮找一个“未经修饰的内核”。问题是,当机场已经不存在物理意义上的“后台”时,咱们要找的那个“真”,它的参照系到底是什么?
所以楼主说 Private Moment 早就没了,我基本认同,但想再补半句:不是被镜头偷走了,而是当代社会的空间结构本身就消灭了后台。明星没有厨房、没有村口、没有那个可以“不修边幅”的场域。他们的后台,可能就是保姆车里那十五分钟。
从某种角度看,观众和明星之间,或许存在一种共谋关系:咱们需要一个可供泪目的“高潮”,他们需要完成一次情感劳动。至于那几滴眼泪在生物学上是不是“真的”,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维度。大伙儿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