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两点零四分开始下的。
其实我住的那条巷子没有路灯,整条街靠隔壁便利店那块褪了色的红招牌撑着一点光。雨一落,招牌的水光就顺着墙淌下来,把地面染成一种病态的粉,像谁把霓虹灯管砸碎了泡在积水里。我蹲在门口抽烟,手机早没电了,黑着的屏幕搁在腿上,凉得像一块忘了收的玻璃。
信就是那时候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
先是一角白,接着整张纸被推过来,停在门槛和我的拖鞋之间。动作很轻,轻得像门外跪着一个人,只是把掌心里的东西递了进来,没敢出声。
没有邮戳。牛皮纸信封,封口涂了蜡,暗红色,摸上去已经有点发脆。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笔画很熟,是我自己那种懒得把钩写完的写法,连李字底下那一横都少了一截,和我平时签快递单一模一样。我拆的时候还在笑,心说又是哪路朋友闲得发慌。
严格来说信纸只有半页,钢笔字,墨色很新,边缘还洇着没干透的水痕:
严格来说明天别走西侧楼梯。下午三点零七分,扶梯会停。你会往后仰,后脑撞在第三级,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今晚把门锁好,别开灯看窗外。
落款是我的名字。下面另起一行,字小了一号:寄信人那栏,填的也是我。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把它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告诉自己这只是恶作剧。
可第二天,怪事从清晨就开始了。
信里说我会七点二十在楼下便利店买到最后一盒海苔饭团,店员会多找我两块。我当是碰巧,直到指尖碰到那两枚硬币,凉的,边缘还沾着收银台那种黏糊糊的油。信里说十一点零三分会有人在我背后叫错我的名字,我刚回头,隔壁系的学长就拍我肩膀,喊的是我根本不用的小名,那个只有我妈在越洋家信里才写的称呼。
这不是预言,这是记录。一个已经把这天过完的人,把经过原样写下来,塞给了我。
下午我翻了信箱、物业、整栋楼的监控。门缝外没有脚印,只有一摊被雨泡开的蜡痕,红得发乌。我打电话问邮局,对方说这城市根本不存在手写同城平信四小时送达这回事,何况这封信压根没经过任何分拣。
我开始怕。怕的不是扶梯会停,怕的是那个我,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该属于任何一个活人。
最后一句话我一直没敢验证:下午三点零七分,西侧扶梯。
我站在二楼中庭,隔着落地玻璃看那部扶梯。三点零六,没人。三点零七,它停了。没有声响,像被谁按了静音键,台阶悬在半空,僵着。我下意识往后退,脚跟抵住墙。
可信里写的不是退,是往后仰。
我猛地转头。
镜子里站着另一个我。穿着我昨晚那件灰卫衣,手里攥着那张还没干的信纸,墨迹顺着指缝往下淌。它看着我,嘴动了一下,声音先一步落进耳朵里:
嗯你终于肯看了。
然后时间停在了那一秒。扶梯悬着,雨悬着,它嘴角的弧度也悬着。我摊开手掌,手机屏幕是亮的,停在三点零七分零秒,再过一帧就不会再走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那面镜子里的我,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