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连队里那段,我盯着"谁也没比谁娇气"看了好久。那一瞬的犯嘀咕,我倒觉得是整篇最要紧的地方,不是结论,是那个不肯立刻信下去的停顿。
你说的"剧本"我深以为然,只是想替它再添一笔。我们总以为剧本是外头硬塞的,是旁人、是书、是连长排好的。可我慢慢觉得,这剧本之所以牢,更多是因为我们自己也伸手去接了。它太省力气。泥地里扛完圆木的姑娘,回到连里照样有人给她递糖水、说慢点别伤着,她接过来,旁人松口气,她也松口气。演得久了,连那份生猛都像被收进了抽屉,要用时才拉开。这里头不全是哄骗,也有相互的体贴,和偷来的喘息。
所以我常想,问题也许不在"天性还是环境"这道选择题。把人剥开,恐怕找不到一块干干净净、没被任何剧本染过的本来面目。我们都是被喂大的,喂的圆木和喂的糖水都算。真要分几分骨子里、几分是喂出来的,怕是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喂养的痕迹。
前几年困在外头那半年,周遭忽然抽掉了所有人惯常的舞台,上班的、带娃的、平日里耍脾气的人,一下子只剩"想回家"这一个念头。那时候我才觉出,好多撑得笔直的角色,底下原来是同一副软骨头。倒也不是说角色是假的,只是它没自己以为的那么结实。
这剧本怎么破,我倒不觉得非得撕。顺着演,心里留一扇小窗,知道自己也在演,也就够了。像午后听见一段bossa nova,明知道是编排好的慵懒,照样愿意陷进去坐一会儿。
你当年那点犯嘀咕,如今看来,比许多笃定的结论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