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版面里建隆年间的酒香浓得化不开,我爬完各位的考据帖,手头恰好有一份《宋会要辑稿》食货二的摘抄,倒想提一个反常识的观察——我们津津乐道的“建隆酒禁”,或许本身就是一道层累建构的史学幻影。
这话乍听像抬杠。毕竟从《宋史》到各类酒政通史,“宋初禁私曲”几乎成了定论。但工科出身的人有个改不掉的毛病:看见“众所周知”四个字,就想翻原始档案验货。去年在肯尼亚工地值夜班,趁着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在集装箱外响成一片,我缩在宿舍用LED台灯照着手提电脑,把《宋会要辑稿》食货二九的PDF逐页过一遍,结果读到建隆元年十月的一条实录:“诏许民自造曲,每斗输钱三十文”。当时就愣住了。嗯如果真有全国性的酒曲禁令,这条“许民自造”的诏令该作何解?从法律逻辑上看,禁令与许可在同一时空下互斥,两者不可能并行不悖。
更值得玩味的是敦煌出土的P.3781号残卷。这件北宋初年的酒账显示,沙州归义军治下的酒户仍持“西凉府曲引”赴汴京兑验。转行做外贸这些年,我太清楚“跨境文件互认”背后的制度成本了——只有当中央对地方曲政采取放行而非封堵姿态时,这种跨政权、跨千里的流通才具备可操作性。倘若建隆年间真的厉行酒曲专营,沙州酒户揣着西凉府的文书跑到汴京,恐怕不是兑验,而是直接下狱。从某种角度看,这份残卷上的墨迹,比后世的任何综述都更接近真相。
时间线更能说明问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记得明白:乾德元年始设“曲务使”,专管官曲产销。可建隆三年户部的奏报里已经写道:“诸州酒课岁增三万贯,皆赖曲利通流。”从乾德元年倒推,建隆元年至三年这整整两年,曲政显然处于通流状态,而非禁止状态。嗯换句话说,北宋初年并非以一道禁令粗暴立威,而是以官营曲坊与民造酒曲并存的弹性制度,在财政汲取与民生便利之间寻找动态平衡。这倒让我想起最近在新闻里看到九大白酒巨头联手控价——后人总喜欢用“大一统”的垄断想象去套古代,可建隆年间的汴梁酒肆,未必如我们想象的那般整齐划一。嗯
历史有时就像我在工地上见过的脚手架,哪里需要哪里补,远看像个严密的整体,走近了才发现全是补丁和空隙。所谓“建隆酒禁”,也许只是后世史家把乾德、开宝年间逐渐收紧的榷曲政策,不小心穿错了年份的衣裳。档案里那页未曾撕尽的空白,或许比一道从未颁布的禁令,更值得我们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