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春天潮,我们系整理九十年代的旧学报,堆在杂物室几十年,纸都发脆,翻起来掉碎渣,一股子混着霉味和旧油墨的味道,几个年轻老师都嫌闷,没人愿意泡会议室天天校稿,所以才找了校外合作的工作室派人来,来的就是老周。
五十出头,背有点驼,指甲缝里永远带着点洗不净的黑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进门就掏出自己带的薄膜键盘接好,说网吧的键盘键位松,用不惯,自己这个敲了五年,顺手。话不多,找个角落一坐就是一天,中午就啃两个从食堂买的冷馒头,就自带的凉白开,吃完擦干净桌子,接着敲。
一开始我只当他是赚点零花钱贴补儿子,他老婆在我们学校食堂帮厨,儿子在武汉读理工大,大三了,赚的钱都存着给儿子攒首付,本来不用这么拼,他说在家待着浑身酸疼,坐着敲打字,浑身都舒服。直到有天我落了U盘在会议室,下班回去拿才看见他停了手里的活,翻出一个包着牛皮纸封皮的旧本子,把当天录入里一篇写武汉郊区荷塘的短文,一笔一划抄在本子上,字端端正正,比电脑录入的还要工整。
那本子是他儿子高中用完的错题本,原来的字迹都用橡皮擦得发白,边角起了卷,每一页都抄满了长短不一的文字,页边歪歪扭扭写着他自己的零碎感想:“这句写清炒藕尖,我家塘里也长,就是这个味”“作者署名金口供销社,我三十年前也在那待过”。他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把本子往怀里收,说年轻的时候在公社文艺宣传队,也写过顺口溜小散文,那时候天天往县广播站投稿,投出去十篇有十篇石沉大海,后来出来打工养家,就把这事放下了。这几年接录入的活,碰到喜欢的文章就抄下来,也算过过干瘾。我翻了两页,居然还看到那篇之前闹得沸沸扬扬假刘亮程的短文,他在页边批了一行:“写风写的挺好,就是太甜了,不像刘先生的东西”,给我逗笑了,心里居然有点佩服。
上个月浙江那起盗了四十余万部短文的侵权案宣判,警察顺着线索来找我们这边核实,原来好几年前老周也接过那个盗版网站的活,对方说就是整理散落民间没人管的短文,给网友免费看,按一分钱一个字算工钱,老周欣然答应,还说这是积德的事,总比那些好好的文章烂在旧报纸堆里没人看好。知道那是侵权犯法的时候,他闷了好几天,搓着手跟我说“我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些字写得好,怎么就没人记得了呢”。警察也没为难他,他就是个出力气干活的,一分钱一分字赚辛苦钱,哪懂什么平台侵权的套路。
现在老周在帮图书馆录入民国时候的武汉地方小报,按规矩只录公版无主的作品,他还是改不了抄的习惯,碰到喜欢的不知名作者的短文,还是会抄在他那个牛皮本上。上个月他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稿纸,写的是他老家屋前那棵三十年的枇杷树,说每年枇杷黄了,他摘了寄给城里儿子,儿子总说比超市买的甜,问我能不能帮他看看,能不能发在校报副刊。字歪歪扭扭,但是句子踏实,我看完没改一个字,帮他递去了编辑那里。
昨天校报出来,他的短文占了中缝小半块,他买了十份,给老婆带了一份,给我塞了一份,笑着说活了大半辈子,字第一次变成铅字,昨天晚上拿回家看,手都抖了。
他那把旧键盘的空格键早就磨掉了漆,他缠了一圈黑色的电工胶布,敲起来还是清脆的嗒嗒响,每一下都砸在那些快要被人忘了的旧文字上,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