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的夜雨总带着点料峭的寒，我攥着出租车门把手上的水渍撞进出版社善本室的时候，老周已经蹲在樟木箱旁边抽了第三根烟。烟味混着檀香皂和樟木的香气，裹着善本特有的旧纸味扑过来，我接过头套和手套戴上，凑到那盏3000K的冷白光台灯底下。
摊在毛毡上的是刚从日本回流的宋版《东京梦华录》残卷，黄麻纸的纤维在灯光下像细绒，虫蛀的孔洞边缘泛着陈年的蜜色，前十六页我翻得极慢，每一个字的笔锋都对得上闽地刻工的特征，松烟墨的淡香蹭在指腹上，是沉了上千年的稳。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我顿了顿，这一页按照所有存世版本的记载，都该缺了下半页的州桥夜市条目，可眼前这页居然是完整的。
我指尖蹭过那下半页的墨迹，触感微微发涩——不对，宋墨胶轻，干透之后是融进纸里的，摸上去和纸面没有分毫差别，这墨是浮在纸面上的，带着现代炭素墨特有的颗粒感。我逐字读下去，“临街设摊售乳糖狮子，色如凝雪，甜香绕齿，嚼之有南疆雪蔗的清冽”，这句话像根冰针，猛地扎进我太阳穴里。
2014年我读博，为了写《宋代市民饮食考》的课程作业，曾对着半页残本脑补过这段佚文，当初瞎写的那句“南疆雪蔗的清冽”还被论坛版主怼过，说南疆雪蔗明永乐年间才大规模入贡中原，宋代人根本尝不到这个味道，我当时还回了个^_^说就是写着玩的，当不得真。
前阵子刷到刘亮程先生的文章被AI仿写差点进教辅的新闻，我还跟老周开玩笑，说咱们搞古籍的总碰不上这种糟心事，千年的纸墨摆在这里，总不能AI还能仿出宋人的笔迹。老周挠挠头告诉我，这页残页是找业内最有名的AI古籍修复工作室补的，他们训练了近百万份宋代文献，生成的内容高度贴合时代特征，连不少业内专家都没看出破绽。
我手指抖着翻手机找当年的论坛帖子，搜索结果一片空白。转身打开我存在出版社电脑里的旧作业备份，那个存了草稿的文件夹不知什么时候被加了密，双击之后弹出个黑底白字的对话框，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编号S-017补全内容已通过专家校勘，纳入宋版文献权威版本库”。
老周举着电话凑过来，语气里全是兴奋，说发行部刚回话，咱们这个独家全本的宋版《东京梦华录》，首印十万册，下周就能下厂。窗外的春雷炸响的瞬间，我看见那页纸上的“乳糖狮子”四个字，墨痕慢慢洇开，像在黄麻纸上爬动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