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翻《三国志》,翻到鲁肃传,窗外正落着雨。我搁下书去续了半盏茶,回来再读,心里忽然有点替他委屈。
我们这一代人识得鲁肃,多半是从戏文和演义里来的。那里的子敬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忠厚,老实,被诸葛亮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借出去荆州讨不回来,夹在周瑜与孔明之间做和事佬,一副近乎可笑的憨态。戏台上好人常有,这样的好人却总是陪衬。久而久之,连我们自己都信了:江东英才,公瑾第一,子敬不过是个跑龙套的老好人罢了。
话说回来可陈寿笔下的鲁肃,完全是另一个人。
其实建安五年,孙权方才接掌江东,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便是在那个时候,鲁肃在榻前对这位少年主公说出了那番话——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竟长江之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这一年是公元二〇〇年。诸葛亮在隆中草堂对刘备谈三分天下,是七年之后的事。我们津津乐道隆中对的神机,却少有人记得,江东那方小榻上,早已有人把天下大势看得如此分明,而且看得更早。孙权后来称帝,登基那日对群臣说,昔鲁子敬尝道此,可谓明于事势矣。一句话,隔了快三十年的光阴。当年榻前的年轻人成了皇帝,说话的人早已化作尘土。
话说回来再看建安十三年。曹操挟新胜之威顺江而下,檄文传到江东,满座衣冠,张昭以下,几乎人人劝降。那种时候,随大流是最容易的事,说一句"不如迎之",既不担风险,又合众意。只有鲁肃一言不发。直到孙权起身更衣,他追到廊下,说了那番令我每读必动容的话: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
这话讲得多聪明。不说大道理,只说最实在的人情利害——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降了照样做官,无非是换个主子;可您呢?您降了,天下虽大,何处是孙仲谋的容身之所?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孙权叹息良久,说满朝议论,大失孤望,只有子敬廓开大计,正与孤同。赤壁那一把火,烧出了三分天下,可点火之前,是鲁肃在满堂降意里独撑住了江东的脊梁。没有廊下那一番追谏,便没有后来的周郎羽扇,没有火烧连船,什么都没有。
至于借荆州,更是被演义冤得最深的一笔。戏里演的是他中计、他糊涂、他被孔明玩弄于股掌。可你细想,赤壁战后,曹操虽败未衰,北方压力如山,江东若独吞荆州,便是独自面对曹操全部兵锋。鲁肃力主借地给刘备,是让刘备去替江东守那道最险的门,用一个名义上的荆州,换来半壁江山的喘息之机。孙权后来与陆逊论及此事,也说子敬劝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可那是事后诸葛亮的话了。在当时那个当口,这是拿得下放得下的战略胸襟。曹操在许都听闻孙权以土地资刘备,正在写信,惊得笔落于地。对手的反应,往往比朋友的赞词更能说明一个人的分量。
他四十六岁便殁了。孙权素服举哀,诸葛亮亦为之发丧。能让敌国的丞相为之动哀的人,怎么会是个糊涂老好人呢。
我常想,被低估的人大抵有一种共同的气质:不争。鲁肃出身豪富,家中有两囷米各三千斛,周瑜缺粮,他随手便指一囷相赠,半座粮仓说送就送。这样的人,胸襟里装的是天下的局,不是一时的名。他不争,于是戏台把他的戏份分给了别人,史书把光环让给了更会讲故事的人。可长江水记得。江东五十年国祚,从榻上一策起笔,到赤壁一炬定形,再到借荆州一着布势,桩桩件件,哪一笔离得开他。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合上书,忽然觉得,历史这东西,也和人间的茶席一样——坐在主位高谈阔论的,未必是最懂茶的那个人。真正知味的人,往往安静坐在边上,把水烧好,把火候看准,然后,把名字留给了别人去说。
仔细想想诸位心中,还有哪位被演义或成见埋没了的人物?说来听听。